蘇青和她的高考狀元_第3章 像冰
像冰,像深井中泉水,像未出鞘的刀鋒或利刃。
「陸弈鳴。」
成績單放在他面前。
「高考之前我們合作,把這個年級第一奪回來,怎麼樣?」
他笑了。
這一笑寒冰消融,春風驚堂,鋒刃化為繞指柔。
「好啊。」
這下,我和陸弈鳴能正大光明在一塊——
學習了。
年級主任是見證人,班主任看得清清楚楚。
閒話隨之偃旗息鼓。
他語文作文是弱項,在我耳提面命之下重新手抄了一份我的作文稿,但英語語法很好,會在課餘給我細細地講。
孟莉莉衝我豎大拇指,「牛逼!」
我謙虛笑笑,「低調。」
「說真的,我感覺你變得不一樣了。」她咂摸著,忽然偏過頭看我,「誒,蘇青,你為啥忽然變得這麼有主見?」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唄。」
「後排趙宇翔他們幾個恨不得拜你當老大。」
「哦,先考及格當投名狀。」
她托腮不語。
「有心事?」我問。
「我不是讀書那塊料,上不了啥好大學,」孟莉嘆了口氣,「家裡人想直接讓我進廠子。說我弟年紀也不小了,該琢磨著早點攢聘禮。」
我默然。
小鎮就是這樣的。
好多女生初中勉強讀完,就被家裡迫不及待塞進工廠,問就是反正成績也不咋的。
但沒人說,我們回了家還得燒菜做飯,有弟弟的還得當他半個媽。分著心怎麼可能學習好?
「那你呢?你什麼想法?」
「我想去深圳,去大城市打工去。」孟莉給我看她畫的手稿,厚厚一本,全是漂亮的裙子,「我......我想當個給人家弄衣服的,那個叫啥?」
「服裝設計師。」
「對對,服裝設計師。」
我默默記在心裡。
但當下,我甚至還不知道差點讓我喪命、害死陸弈鳴的節點到底是什麼,幕後黑手是誰。
必須先自保。
正好今天下來參加奧數杯獎金一百塊,我拿了五十塊給她。
「孟莉,你答應我,這些錢,你花在自己身上。」
「要為自己活。」
放學回去路上,我破天荒買了兩斤豬肉。
胡胖子找零錢給我的時候,我嗅到了一股熟悉的肉腥味。
大腦電光石火閃過夢魘般的一幕。
我不可置信地盯著他。
但他只是把紅色塑膠袋給我,很快去招呼別人了。
那隻捂住我的手並不胖。
而且,都是街坊鄰居,即便說兩句閒話,也未必敢色膽包天到劫色刀人吧?
我將信將疑地回到家。
「噢喲,蘇青!來來,東西沉我來拎著,想死小舅舅了!」
黃河遠。
我媽的親弟弟。
仗著長得還不錯,在外面靠陪富太太搓麻將搞點錢。
但他不學無術又好喝酒,聽說還有點牌癮。
我媽黃秋萍這些年斷斷續續一直接濟他。
其實在上一世,我挺盼著他來家裡的,他總是笑眯眯的,經常勸我媽對我好一點,在冰冷的家裡是唯一能讓我感受到一點親情的人。
但我媽不喜歡,臉拉得很長,「又打牌輸了?我沒錢!」
「姐,幫幫忙嘛,不賭錢,這次投的是個大專案,等我賺了,就帶你和青青去城裡!買大房子!」
「別鬼扯你那一套!」我媽開始罵罵咧咧地洗菜、剁肉,「你哪次不是這麼說?我給你錢還少嗎?啊?當初要不是你三番兩次來伸手要錢,指不准我也不會離婚!你還有臉呢,要麼留下吃飯,要麼滾蛋!」
她背對著我舅舅黃河遠。
看不到。
但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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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總門被關上了,光線昏暗。黃河遠的臉色在某一瞬間,變得陌生而狠戾。
我哆嗦了一下。
但很快,黃河遠掛著一臉好脾氣的笑容。
「姐,我知道你一個人拉扯閨女不容易,我就問問嘛,你別生氣。」
「沒錢就算了,不借了,我再想辦法。」
「今天來呀,主要是想你的手藝了,還有看看我外甥女兒!蘇青,快高考了吧?」
我不著聲色避開他的手。
「是呢,小舅舅。」
「越長越漂亮,大明星似的,繼承你爹媽的這個優秀......」
「你再給老孃提那個負心漢試試!」我媽的聲音中氣十足吼過來,「愛吃吃,不愛吃趕緊滾!」
「好好好,不提,不提了。」
臨走,我媽到底還是不忍心,給了黃河遠三百塊。
然後又一個人坐在舊沙發裡看著和我爸的結婚照發呆。
她看起來蒼老而疲倦,眼睛裡卻又流轉著類似少女失愛的茫然無措。
「黃秋萍,你討厭我,是不是因為我長得像蘇韶年?」
蘇韶年就是我爸。
「你再敢——」
「可這是我能決定的嗎?」我深吸一口氣,「你索取無度,為了供養你弟,他拋妻棄子,選擇保全了自己的財產,從始至終哪一環是我能決定的?」
「你的意思是我錯了!?」黃秋萍果然開始瞪眼,手已經抄起了雞毛撣子。
「對,你錯了。」
我平靜地說。
「你錯在不應該將自己的人生和男人綁在一起。你是誰的前妻,誰的姐姐,真的比你自己還重要嗎?黃秋萍,真的比我這些年來拼命當好你的女兒更重要嗎?」
手裡攥著的四十多塊錢被汗濡溼了。
我還是沒辦法做到毫無波瀾。
我在等她的回答。
黃秋萍卻悶聲在黑暗裡。
直到突兀的手機鈴聲響起,她才驚覺似的跳起來,轉頭換上甜膩婉轉的聲音,「誒,王哥,在呢在呢,去你那兒?方便嗎?行呀,你開車來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