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皇後命_第五章 後來他一手挑着燈籠
後來他一手挑著燈籠,一手攙著我,就這樣我倆一步一滑地去了梅園。
他折了枝梅花,用刀削磨成一支簪子,遞來送給了我。
他:不是皇上送的,是以付穆弋個人名義送的。
我口嫌體直,接過插到了髮髻上。
我:付穆弋你未免也太小氣了吧。聖人說不給女人花錢的男人不能要。好看嗎?
他幫我戴好,竟破天荒地點了點頭:嗯,以後看見小氣鬼就跑遠點兒。好看。
他悶悶地喝了一罈酒,突然抬頭看天:陰端端,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神嗎?
我以為他喝糊塗了:你不是信佛嗎?你這個異教徒。
他閉上眼,一滴淚落下來:如果有鬼神,請保佑我的好朋友陰端端一直開心下去啊。
他今天太過溫柔,事事順我,不損我兩句我還真有些不習慣。
我心頭一顫,默唸:那也請保佑我的好朋友付穆弋吧,他好久都不開心了。
付穆弋這個人啊,果然什麼時候都靠不住,自己組局喝酒一上來先把自己灌醉了,還要麻煩我這個客人送他回宮。
我罵罵咧咧地扶起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這個醉鬼帶回宮。一路上他走走停停,要看這看那,跟個小孩一樣。他一回宮反倒越發清醒了,拽著我的衣角問我接下來還有其他打算嗎,沒有的話能不能陪他過完這個除夕?
換以前,我一定冷嘲熱諷他沒人陪我可有人陪。現在的話,兩個倒黴鬼還是抱團取暖吧。
本來我打算今晚回去把上次那本志怪類小說結局給看了,既然這樣,那就明天再看吧。
我留了下來,被他拉著一起裹緊被子坐在殿中看外面飄飛的大雪,這可能就是文化人眼中的樂趣吧。
他輕輕地念了一句:端端,傾傾之反。
我下意識地要捶他:整這麼文縐縐的,又在變著法罵我嗎?
他搖頭:在誇你,端正、美好。
我愕然,立馬收起拳頭,不要臉地「嗯嗯」點頭認領了。
既然他都誇我了,那我也想個詞誇誇他吧,可他的名字要怎麼誇?早知道多讀點兒正經文學了。
我還在苦想詩句,他歪頭與我腦袋靠在一起,頹廢地說了句:端端,我好累啊。
曾經我最討厭別人賣慘了:你個吸人血的特權階級有什麼資格喊累!
如今的我只能沉默片刻,點點頭說:我知道。
他已經撐到最大限度了吧,不然怎會身心俱疲到絆一跤半月都下不了床的程度呢?我的激將法再也對他沒有用了。
太醫院給開了藥,說皇上是勞累加心結,需好生靜養。
他喝了藥身體反而更垮了,面色蒼白、神情懨懨、精神萎靡,簡直沒個人樣子了。
我去看過他幾次,每次他都在睡覺,手裡緊攥著與貴妃成對的玉佩。
大家正愁皇上病情時,臨近新春他的病突然好了,還奮發向上起來。他一頭埋進書房,把堆積如山的奏摺全批了,還把書架上的新書全過了一遍。
太后大喜,以為兒子徹底地想通了,拉著我一起去看他。
見他時,他正在看書,屋子裡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與往日風格大有不同。
不知為何,那時我耳邊響起我爹愛說的那句話: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恍了神兒,被他自嘲的聲音拉了回來。
他:我這皇帝當得平庸又勉強,想做的事做不好,想留的人留不住,幸好無功亦無過,也不算愧對祖宗和百姓了。
男人能清醒認知自己是件好事兒,但不是這種時候。
我反手拍拍他腦袋安慰說:不要妄自菲薄,我們做到問心無愧就好了。實在不行,還有我爹呢,我家有的是錢。
他被我逗樂了,說我安慰人也不忘炫富。
我:是啊,富婆人設不能崩。
他今天很話癆,說起了很多我們少年時打架、吵架的事情。我倚在他身上,半閉雙眼,邊聽邊指出他哪裡講錯了,情形有些像小說大結局兩個宿敵放下恩怨,笑談往昔。
他講話開始變得困難,氣息也漸漸地微弱,歇了一會兒喊我道:端端。
我後知後覺,原來這幾天他不是大病初癒,而是迴光返照,不過是想體面地跟親人朋友告個別。
我眼淚繃不住地往下淌:嗯?
他:下輩子我不想當皇帝了。
我:我也不要當皇后了。
那你要做什麼啊?我們還會再遇見嗎?
州和十年,北周勉帝崩殂,舉國同哀。
我還是滿足了付穆弋的遺願,追封貴妃皇后諡號,讓他們以夫妻名義安葬一起。有下輩子的話,就讓他早點兒娶芷桐吧。
北齊與我國常年交惡,之前就故意挑事屢犯邊界,大軍虎視眈眈、蓄勢待發。
太后連夜召見大臣,商討後準備先秘不發喪。也不知道誰走漏了風聲,翌日京城傳遍了帝崩訊息,再有北齊大軍壓境,一時間人心惶惶。國無君主,士氣低沉,邊關連連失守。
京城的達官顯貴已經開始收拾家當準備跑路了,那妖僧竟沒趁亂逃跑,反而主動地送命來為皇帝誦經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