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臨高台_第9章 叛亂
可能這世上真有天生的戰將，趙婧心想。
最初她只當封三是逼走那些礙事蛀蟲的棋子，至多是身手好些；後來她騎著馬生不如死地親歷過幾場小仗，才知道這個“好些”實在是低估了人家。
邊疆軍戶出身的封三，年少時便敢伏殺三三兩兩的西戎人，走馬挽弓也能百步穿楊，普通的木杆槍在他手裡舞得像神兵利器，一招一式樸實無華，全是戰場上拼出來的殺招。兵書上的之乎者也封三一概不懂，但不妨礙他逢戰則勝，對一切來犯之敵迎頭痛擊。他最喜歡射殺敗逃的西戎人取樂，像攆一群兔子，然後大笑而還。晉升之後也沒什麼架子，還同舊相識計程車兵擠一個帳篷，爭鍋底的最後一勺小米。就連趙婧帶進軍營的玄英姐弟也喜歡他，成日舞刀弄槍，倒也像模像樣。
趙婧原本只把他當先鋒使喚，到後來便規規矩矩請他進帥帳議事，幾次囑咐鄭泓跟隨封三學習軍略。可等封三提議“直接揮師西進，剿滅西戎永絕後患”時，趙婧還是嚇得不輕。驚嚇之餘又無限惋惜：藉助小規模的戰爭，讓下級軍士有機會向上晉升，藉此逼走了庸碌無為的世家子弟。此舉主要目的仍是震懾世家諸姓，掌握軍權，必要時武力鎮壓一切叛逆。
“封三啊，我相信你的判斷，也可憐西北軍民的困境…但眼下，我們確實騰不出手處理西戎。”
封三將馬背上的阿英抱了下來，拍了拍他的後背，後者也就不再打擾他和長公主相處，一溜煙往回跑了。封三轉而替長公主牽起馬韁，不緊不慢地走著，陪著。
“世家的手筆多在京城，後方不穩，如果在西北大肆興兵對外，勝算同樣不大。”趙婧還在試圖跟他分析。
封三有些許的不耐和懊惱，用手裡的馬鞭抽打著荒草。在趙婧開始懷疑封三是否能聽進去這些政事時，他又以無所謂的語氣，應了聲“好”，就再也不提西征的事了。於是趙婧忍不住逗他：“封三，你為什麼叫封三？”
一向只有窮苦人家的名字會這麼隨意，但封三沒有絲毫的窘迫或不悅，坦然說：“老傢伙識字少，聽他說，我上面有過一個兄一個姊，所以我就叫封三。”沒什麼新奇的說法，但是封三接著說道：“我們家是軍戶，要出男丁參軍的，他們全死了，所以到我了。”
世代從軍並不新鮮，只是從前普通士卒的性命全換成了膏粱子弟的功勳，說是“食肉寢皮”，也不為過。
趙婧沉默了片刻，重新揚起笑容：“你未來是要做大將軍的，我重新給你取個名字吧？鉉，舉鼎之具也。以後你就叫封鉉，如何？”趙婧拾起樹枝，在塞外的沙地上勾畫。她期待著一個股肱之臣，一個出身寒門的、需要依附她才能存在的戰將，就如同她也需要他。
“封鉉。”他對此很是新奇，也用手去撫摸那些筆畫。
“對，”趙婧咯咯地笑著說，“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往後記得要聽我的話。”
封鉉笑得開懷而狡黠，沒有應聲，那種堪稱直白的眼神再度出現，充斥著仰慕與侵佔意味，讓趙婧避無可避。
長公主暗自嘆息：這就是封鉉不好的地方了，太貪。貪生，貪顏色，貪權勢，貪得明明白白毫不遮掩。興許是卑賤的出身讓他滿懷不甘，又幾番經歷生死，封鉉對未擁有的一切全都以一種審視箭下獵物的眼光來凝視。順心時便像現在這樣，懵懂平和如家犬；觸碰底線時，就要吃人。鞭撻折辱他的校尉，不就被他當場殺了嗎？她毫不懷疑，假若告訴他做公主的入幕之賓可以青雲直上，封鉉會毫不猶豫地獻身，順著自己的裙帶往上爬。嗯…又或許這是對她美貌的覬覦與認可。但總之，這樣不好。哎，駙馬尚且遠在東越，封鉉，你怎麼能有這樣的心思呢？
封鉉對自己的新名字很滿意，他耐心地替長公主搜尋著塞外少見的野花，又俯身去折斷荒草，為她紮成花束，掛在她的馬側。
突兀地，遠處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封鉉反應迅速，當即取下身後弓箭，開弓如滿月，瞄向了遠處人影。
“長公主！京城……八百里……”是信件，京城來的最急、最要緊的訊息。會是什麼事？趙婧來不及生出什麼情緒，慌忙催馬向前迎上。封鉉收弓，按刀同行。
她拆開封袋，刻意和封鉉拉開距離。
是辛夷的字跡：“蕭翊已反，十萬叛軍兵出湖州，沿途僅鄭公駐守隋州城。”沒有下文，沒有建議，這不像辛夷的風格……此事連辛夷也無法替她決斷。
趙婧執信的手控制不住地戰慄：京城守備不足，其餘世家只會觀望甚至投降蕭翊，絕不會全力襄助趙氏。且不說西北軍一動，西戎是否有所動作，如果選擇整頓軍馬去隋州…來不及，一定來不及了。不如直接趕赴京城，還能憑藉高牆據守。但是舅舅恐怕…趙婧極力不在封鉉面前緊張失態，利落地取出隨身的西北軍虎符。
“封鉉，本宮可以相信你嗎？”
封鉉看到虎符，當即行軍禮待命：“末將在。”
“本宮命你率五萬西北軍返京勤王，立刻啟程不得延誤！”
封鉉平生首次觸碰虎符，只覺得它比想象中輕巧太多，他有些不適應地看向趙婧：“那長公主…”
“不必多問，按令行事不得延誤。”趙婧心煩意亂，一拽馬韁朝著軍營揮鞭疾馳。
封鉉仍握著兵符留在原地，若有所思，卻沒有叫住她。
她做不到讓趙晏用性命冒險，但她要去隋州，盡最大努力攔住蕭翊的叛軍，保全舅舅，以及鄭家。
倘若沒了外戚，趙晏就算能扛過蕭翊叛亂，也將面臨無人可用、被餘下世家大姓分權架空的境地。古來功業，豈有不臨險境坐享其成的？這一局，她必須替趙晏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