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臨高台_第16章 君臣
到底是禁不住封鉉這渾人的軟磨硬泡,趙婧在西北待了數月,一直拖延到了科考發榜才回了京城。隨即照例辦起了明臺詩會,聲勢比起去年,更加浩大煊赫。天子似乎很是欣喜,對詩會上嶄露頭角的文人大加讚賞。只是提到任職,便要反過來勸解趙婧:“文章之美,在於華彩。而治國之術,猶需躬行。阿姊心繫朝政,是好事,只是要提防沽名釣譽華而不實之輩啊。”
趙婧垂眸稱是。
其中悵然,無人能說。
嘉和七年的中秋,天家無人團聚,仍是召長公主入宮赴宴。
齊瑟秦箏悅耳,眾臣觥籌交錯,言笑晏晏…本是和樂情形。可趙婧年年赴宴,眼睜睜看著手足之情日漸生疏,淪為虛與委蛇相互試探的一齣好戲,已覺厭倦。皇帝的咳嗽始終不好不壞,卻在一名伶人獻舞祝酒時無端發怒。金盃擲向了那伶人,趙晏猛然站起身來,似是強捺著怒火,面色慘白。
“陛下?”趙婧只覺不妙,急忙從座位上起身,也顧不得其他想要上前,卻被梁常侍藉故攔住了。
伶人匆忙下跪請罪,連連叩頭。皇帝微微闔目,吐出一口濁氣,良久才平復心情:“罷了,是朕心神不寧,驚了眾位卿家。伶人無罪,下去吧。”
長公主是知道趙晏心性的,這般震怒,險些遷怒無辜,恐怕不是小事。只是這樣一來。宮宴也冷了場,趙晏說了些場面話,中秋夜宴便草草收場,只說料理奏摺,破天荒地沒有再留下趙婧。
是梁常侍來為送趙婧出宮的。
梁常侍已年近六十,頭髮花白,身份使然,走路總是微微佝僂著身軀,表情卻始終凝重謹慎,倒有些儒士文臣的耿介風骨。也是,他歷經三朝,都是因為沉穩堅貞的性格,博得君王的信賴,逐漸讓宦官也成了一股用於制衡世家權臣的力量。趙婧對他有敬重,也有感恩,伸手輕攙他手臂。“阿叔上了年紀,原本無需勞您走這一程。”
任憑他如何推辭,趙婧堅持扶著梁常侍步行。他等了許久,卻始終不曾聽到趙婧詢問的下文。他是在宮中待了多年的老人了,也猜得到幾分趙婧的心思,主動寬慰道:“陛下確實身體抱恙,是怕無端動怒,傷了骨肉情分。平日也怕長公主擔憂,所以總是叮囑下人們瞞著。長公主不必多心。”
趙婧聽了這說辭,確實不信,也只得苦笑著搖了搖頭,步子卻不由得越走越慢:“趙婧不敢妄測天意。更何況我視您為長輩,自然不願多嘴,讓您為難。只是瞧陛下一日一日辛苦,卻什麼也做不了,我這個做阿姊的心裡不是滋味。”
她儘可能說得委婉,不想招來梁常侍的警惕或反感。雖然不願承認,事到如今,恐怕天子對她這個親姐姐的信賴,還不如朝夕侍奉在側的梁常侍。
梁常侍百般斟酌之後,到底做了個出於好意的決定。老人抬起略微渾濁的雙眼,獻上忠告:“長公主啊…老奴斗膽,說幾句逾越的話。”
“當今陛下聰慧機敏,有振興基業的才志,今已加冠,近乎事必躬親。至於是非曲直,示下與否…萬事自有聖上明斷。長公主要是心中憂慮,陛下,反而不能專心朝政了。”
能說到這個程度,顯然是梁常侍的極大好意了。趙婧微微頷首,表示聽得懂這弦外之音:一再涉政,皇帝到底是不喜的。
梁常侍話鋒一轉,語氣輕鬆許多:“其實啊…陛下寡言卻重情。時時留意著京中的青年才俊,還想著為長公主選一門好親事。”
趙婧做寡婦也不是一兩日了,她莞爾,並不迴避這個話題:“京中才俊,我不怎麼留意,倒是…封鉉將軍確實同我提起過。”
梁常侍也笑:“封鉉將軍有大功在身,陛下確實動過這心思。只是封鉉將軍到底出身不顯,又擔心委屈了長公主。陛下挑了又挑,選了又選,竟是耽誤了。”
趙婧的心思向來不在婚事上,只是既然皇帝有心試探,總要斟酌著答。她輕笑:“阿叔,我當您是長輩,所以這心裡話只好和您說了。出身是其次,封鉉年少成名,心性急躁,總要再等些時候才能窺見品性。何況我這二嫁的聲名,實在不算好。如今在府上安然度日,再無他求,更沒有這個心思啦。”
所有言語皆是在替皇弟考慮,這總不會錯。趙婧當然無所謂什麼聲名,只是成婚又有什麼好呢?一旦成婚,她如今積攢的人脈、聲望…都會預設歸向丈夫。皇帝想先將她劃出權利中心,再用她籠絡封鉉,也得自行掂量是否合算。
但這番交談,依舊沒探知自己想要的實情。皇弟多疑謹慎至此,這究竟是不是好事?趙婧坐在轎中失神,揭簾仰望明月,只覺這京城之中有太多她不曾察覺的真相,已被皇帝刻意隱瞞了。直至看到了鄭家的馬車,她似乎又找到一些可以依仗或信賴的人。
外甥女拜訪舅舅,倒也尋常,不必瞞著皇帝。只是在趙婧問起天子震怒的原因時,鄭逵面露難色,屏退了侍人。半晌,才重重嘆氣:“殿下不知,蕭翊在世時,陛下曾在宮宴上令他舞劍勸酒助興。”
“恰巧也起了今日的調子。”
……
“烏啞啞,引弓射,洞左腋。”權臣蕭翊似乎沒從皇帝的命令中讀出任何嘲詰或針對,事實上蕭家的門楣給了他相應的從容。他拂衣起身,接過了皇帝的寶劍,招式翻揚之間,矯若遊龍。他在出招之際,仍有餘裕奉還同樣尖銳的祝福:“願令皇帝陛下壽萬年,臣為兩千石。”
趙婧黯然不語。
“自那之後,陛下的身體似乎就不好了。”鄭逵憂心忡忡。
趙婧忽然明白了趙晏疏遠甚至提防她的緣由,以及他們的親舅舅為什麼要同她坦誠相告。她抬眼,看向鬚髮花白的親人:那是母妃身故之後唯一惦記他們姐弟的至親,是落雲關上為了保全家國豁命死戰的忠臣,也是如今權勢日盛的司空鄭逵。
趙婧閉上眼,彷彿在深思。不多時,她果然清晰地聽到她的舅舅說:“陛下對蕭翊恨之入骨,如今身體欠佳恐怕也有蕭家算計的結果。然而,這都是過去之事,眼下最要緊的…”
是空懸已久的皇后之位。
趙婧的指尖不緊不慢點著案面,許久沒有言語。
鄭家,說到底是小姓,比不得蕭、謝之流。舅舅從前外放離京,艱難半生也不曾觸碰到王朝最核心的權利。沉寂了太久,才因為與天子的親緣驟然顯貴,只想著趁機獲得更多資源,彌補與謝氏底蘊的差距,卻忽略了皇帝的性格胸襟、以及最基本的君臣之道。
現在的皇帝,已不需獨獨倚仗一個鄭氏,而是要御統百官,制衡諸姓。眼下,鄭司空對利益越是趨之若鶩,皇帝對鄭家就越是不滿與提防。皇后之位,若皇帝願給,鄭家就該叩謝這浩蕩天恩;若皇帝無意賜下殊榮,而鄭家依舊上下運作,試圖博取不屬於他們的利益,那就是真正的取禍之道。
但這未必是壞事。
“舅舅,”長公主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似是而非的惋惜,“非如此不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