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憐春日遲_第6章 落座後
落座後,我仍不明白為何謝雉可以親密地坐在婆母身旁。
婆母卻親自為我和謝雉斟了杯熱酒:
「來,孩子,你們先飲一杯酒暖暖身。」
見我和謝雉飲罷,婆母欣慰地拉過我和謝雉的手,慈愛地放在一起:
「好好好,你們補上這酒,我算是放心了。
「我這個孩子從前是胡鬧了些,但對你的心意是真的。
「你就不要跟他計較了,今後呀,你儘管打他罵他,到出氣為止。」
謝雉不說話,只偏著頭瞧著我笑。
我愣住了。
這這這這是什麼意思?
「傻丫頭,我這個小兒子青辭,乳名雉兒。
「你不要惱,他也並沒有騙你,是你沒有問清楚。」
謝雉,不對,謝青辭討好地扯了扯我的袖子:
「阿瓔,你要打我罵我都好,但是不要生我的氣,你答應我的。」
我的腦子還是懵懵的。
顧不上自己生氣,我想到了謝青遲:
「那大郎怎麼辦呢?」
他、他還有一盒子真心在我這呢。
謝母笑了笑,並不在意:
「大郎不要緊的,他與你不過見了一面,不會在意的。
「當日說好他替青辭拜堂,只是他見你哭得傷心,才自作主張改了主意。
「何況我們已經寫了信送去彭城,他也並未反駁,想來是同意了。
「今年大約也不會回來過年了,我們不必等了。」
宴席已開,觥籌交錯,熱鬧得像另一場婚事。
眼前山珍海味,可我什麼也吃不下。
都說廣陵酒甜,我只覺得那盞酒回口是無盡的苦澀。
原來這些年,過得很辛苦的。
只有謝青遲一個人。
我推了杯盞要走,謝青辭追了上來。
他匆匆去捉我的衣袖,急切地挽留:
「阿瓔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氣我當初把你丟在花轎裡,氣我故意用謝雉這個名字來騙你?
「一開始我確實混賬,把你想得那麼壞,可是這些日子相處,我才知道你特別好。」
月色和雪光照著他的眼睛,清亮亮的。
我信他說的都是真話,也信他是真心認錯。
我很認真地看著謝青辭,溫聲細語:
「謝青辭,我沒有生你的氣,真的。
「你把我一個人丟在花轎裡,我沒有生氣。
「你用謝雉這個名字騙我,我也沒有生你的氣。
「剛剛宴席上我一直在琢磨,為什麼我不生氣,現在我想明白了,因為我根本不在意你。」
謝青辭臉色驟然蒼白,卻仍不肯死心:
「難道你在意兄長?
「阿瓔,你和兄長只不過見了一面,寫了幾封信,算不上相配。
「而這些日子你和我在一起畫畫,佈置園子,我們意趣相投,這不就是你想過的日子麼?
「你若是覺得愧疚,等你我成婚後,我把更好更大的園子讓給兄長,我們再給他相看好姑娘,你不知道廣陵有多少姑娘想嫁給他。」
謝青辭說得對。
我是不瞭解大郎,可我知道他是很好很好的人。
「是,我和他只見了一面,通了幾封書信。
「可是第一面,他不知我是美是醜,是好是壞,都願意伸手拉我一把。
「我不知道他喜惡習性,不知道他從前過去,也不知道我們是否相配。
「我只知道,現在他被孤零零丟在天地間,就像我當初被丟在花轎裡。
「上次他替我解圍,這次該我去找他了。」
沒有再看謝青辭灰敗下去的臉色。
我放下馬車簾子,吩咐車伕繞去渡口,再回家。
天上落了一點雪珠,遠遠望見謝家的商船就停在渡口。
船簾掀起,雪花打著旋兒,帶進一股甜蜜凜冽的酒氣。
謝青遲不知道我是怎麼尋到渡口來的。
此刻冷風一吹,剛才那杯酒的後勁兒湧上來。
醉酒登船跌跌撞。
我踉蹌著栽進他懷裡,仰起頭氣惱地問他:
「為什麼到了廣陵卻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謝青遲冷不防被我撞了個滿懷,一時竟然說不出話。
良久良久,他才啞著嗓子,滿眼苦澀:
「我以為你和他們一樣,不想我回來。」
藉著醉意,我捧著謝青遲的臉,歪著頭認真打量。
彭城兩個月奔波辛苦,他比成親那日瘦了許多:
「你怎麼瘦了,是有人欺負你了嗎?」
他低著頭,任由我揉搓著他的臉:
「沒有人欺負我,是我盼著早日趕回來, 所以淋了幾場雪,熬了幾個夜, 餓了幾次肚子。」
想到那一桌豐盛的年夜飯,我又替他心酸:
「他們不等你回來就開飯了, 還說你壞。
「我不高興,吃了盞酒就走了,肚子也很餓。
「謝青遲, 他們說得都不對。
「我覺得你特別、特別好。」
謝青遲不說話了, 只將我緊緊摟在懷中。
原來被抱得很緊的時候,脖子會涼涼的。
我猜,也許是謝青遲心裡的雪化了吧。
萬家燈火時,煙花在頭頂璀璨地炸開。
是新年了。
6
大年初三,日光晴好,萬里無雲。
連著幾日都是適合出遠門的好天氣。
謝父謝母為了安撫謝青辭, 挑選了許多姑娘給他相看。
他不肯出門,更不肯見客,只將自己關在園子裡,誰也不理會。
直到今日,我和謝青遲啟程回吳郡。
船緩緩離岸,我瞥見一個月白身影,遠遠地躲在人後。
謝青遲狀若無意地去牽我的手,不肯放開:
「阿瓔在看什麼?」
「看外鄉人跟賣老鵝攤販吵架呢, 那個外鄉人也真古怪, 不要滷水,偏要一碟子酸倒牙的陳醋蘸著吃。」
謝青遲也聽笑了:
「蘸醋?哪裡有這樣的吃法?」
「對呀,醋哪裡有這樣的吃法?」
見我是看著他笑,謝青遲才後知後覺我在點他。
他輕咳一聲, 忽然認真起來:
「我從前在吳郡時,見過這種吃法的。」
「瞎講!我們吳郡人才不這麼吃呢!」
「你仔細瞧他穿的衣裳呀,那個外鄉人肯定是吳郡的,都說吳郡姑娘手巧, 給心上人做衣裳都用心。」
?我不大明白,謝青遲嘆了口氣, 彆扭地將頭別過去:
「是醋。醋你給他做衣服很用心。」
看他草草鎖邊的袖口, 歪歪扭扭的針腳, 我臉上一紅:
「當、當然啦,我們吳郡多的是巧姑娘。
「還是你好命, 娶了唯一一個手笨的呢!」
這話一說,謝?遲就明白了, 二郎身上的衣服並不是我做的。
但他還不肯罷休:
「還有,醋你給他狐裘暖身。」
「這算什麼?我還用狐裘包過落水的貓兒狗兒呢。」
「最最要緊的是,醋你喚他阿雉, 卻只喚我青遲。」
我踮腳附在他耳邊,笑盈盈地問他:
「那我該喚你什麼?大郎?阿遲?
「......還是夫君?」
船上風大,叫人聽了情話也懷疑耳朵。
謝青遲怔住了,急切地拉我的手腕:
「阿瓔,你再說一遍。」
可是我剛剛說了好多話, 謝?遲你要聽哪句呢?
是我要跟阿孃學裁剪,給你做件合身的喜服正正好。
是我要叫阿爹教教你, 私房體己二兩銀子真不算少。
還是說這姻緣般般巧,正正好,一定白首與君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