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玉_第1章 夫君又一次為表妹拋下我時

夫君又一次為表妹拋下我時。

我沒再大吵大鬧糾纏不休。

而是,

默默熄滅了給他煨藥的爐子。

燒掉親手為他縫好的披風。

連與他常下的棋盤和合種下的合歡花，都被我一併丟棄。

謝沉舟以為我在鬧脾氣，軟著性子哄哄就好了。

可第一個月。

我入宮陪表妹，他求而不見。

第二個月。

我陪太后祈福，久居護國寺。

第三個月。

我出城施粥行善，次次與他擦肩而過。

直到第四個月。

他終於將我攔在了廊下。

風霜打紅了他的眉眼，他沙啞問我:

「你為何不鬧我了?」

1

謝沉舟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

風雪傾斜，排山倒海般滾滾而下。

他半個身子都壓著薄薄一層積雪，鋒利的眉眼上，凝著風刻刀削般的寒氣。

我很久沒見過他了。

隔著漫天雪幕，我駐足於三尺之外，與他遙遙相望。

淡淡回他時，因為疲累，語氣輕了又輕:

「世子言重了，微末之事，不值得丟了儀態臉面去鬧。」

疏離、冷淡。

卻也禮貌，溫和。

一向拿規矩禮儀壓我的人，不知為何，紅了眼。

他欺身上來，倉皇解釋:

「那日我當真有公務，是在回府的路上遇到的螢螢，她吵著鬧著將我拉上了船。」

「她是我唯一的表妹，我還能駁了她的臉面嗎?區區小事，你要怎麼樣才能消氣?」

他周身攜帶的涼氣驚得我倒退半步，好似避之不及一般，堪堪被奶孃扶住身子才避免摔倒。

在謝沉舟落空的手，與莫名錯愕裡，我平靜回道:

「過去的事了，不必再提。盡表兄的情分罷了，我沒什麼好生氣的。」

謝沉舟像被一個無形拳掄到了一般，鎖眉追問道:

「既是如此，你為何躲著我?」

我望著蒼茫大雪，頭重腳輕，滿腦子都是城外的難民與粥棚。

不知今夜之後，又有多少人被活生生凍死，又有多少家庭要支離破碎。

盤算著嫁妝箱子裡還有最後一套頭面，換成銀兩，又能買多少棉衣與陳米。

回謝沉舟時，便帶著敷衍與漫不經心:

「我只是如你所願，做了個宗婦該有的大度與體面，不再沒了情愛活不了，整日圍著男人轉而已。」

謝沉舟自己說過的話，如今倒是讓他驚得瞪大了眼睛。

不顧儀態地捏上了我的雙肩，疼得我倒吸涼氣還在滔滔不絕:

「你分明還在鬧脾氣!我現在便帶你去聽螢螢解釋!」

奶孃見我吃痛，丟下傘狠狠一把推了謝沉舟一個趔趄:

「夫人染了風寒尚在高熱。這疾風驟雪的，世子多一刻的阻攔，她便要多忍受一刻的痛楚。」

謝沉舟的惱怒一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鼻尖泛紅，桃花眼裡生了水汽，連聲音都帶上了顫抖:

「所以，你現在脾氣大到身子不好了，連告訴我一聲都嫌多餘了嗎?」

奶孃撿起傘，重新舉在我頭頂上。

輕輕扶起我的手，柔聲道:

「走慢點，走穩點。有我扶著你，別怕摔跤。」

風風雨雨，是我與奶孃二人攜手趟過去的。

告訴他能如何?

攔了這漫天風雪，還是替我踏平腳下的艱難?

謝沉舟僵在大雪裡，始終沒有等來回應。

他忘了，我也曾事事非他不可。

只後來，我對他失望到底，也是真的。

2

從牙牙學語，到十里紅妝嫁娶。

我與謝沉舟堅定不移地走過十六年。

他眼裡沒有過別人，我也堅定地只認他。

爹孃認可，宗親支援，我們被世人稱作金童玉女天賜良緣。

可怎麼就成了今日這般模樣了呢?

兩年前，貴妃姨母與三皇子表哥驟然弒君謀反，卻被甕中捉鱉，誅殺於御前。

我爹孃雖未參與，可九族傾覆之下，焉有完卵。

爹孃為保全我，雙雙自盡於地牢裡。

偌大的衛國公府，一夜散了個乾淨。

外祖父戎馬一生，死在戰馬之上。

祖父與先帝肝膽相照，被太后娘娘銘記於心。

皇帝無奈，為顯仁義，輕輕揭過，放過了我。

自此，我六親盡失，血脈至親只剩被養在太后跟前的景陽表妹。

那時候的謝沉舟與我同悲，抱著我在爹孃墳冢前起誓，會一輩子拿命護我愛我。

只是，他的一輩子，太短了。

三月後，他的表妹沈螢螢入了京。

她雙眸烏黑明亮，肉嘟嘟地撒嬌耍賴，嬌憨之態，人見人愛。

只有我知道，她懵懂可愛的背後，對我釋放了多麼大的惡意。

謝沉舟哄我開心，為我打的首飾，剛捧進府，便被她一把搶去，戴在頭上對鏡自賞道:

「表哥真是糊塗，姐姐尚在孝期，哪裡戴得了這些花枝招展的東西。」

「討好人都不會，你是笨得可以了。算了算了，我幫你就是。這套首飾便當作你的謝禮了。」

就這樣，我帶著期待的首飾，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可她還給我的，卻是一朵白色的簪花。

我疑惑質問謝沉舟時，她便瞪著溜圓的雙眼，滿是無辜道:

「姐姐的家人屍骨未寒，你不想著怎麼去守孝，倒是為著這些俗物大費心思。你也不怕你爹孃在九泉之下死得寒心。

」

我的唾罵還沒說出口，謝沉舟已先我一步呵斥出了聲。

沈螢螢吐了吐舌頭，縮著脖子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