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玉_第8章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主院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主院。
才發覺,廊下煨著藥膳的爐子,不知何時已被滅掉了。
窗下的合歡樹也被連根拔起,只剩光禿禿的泥土,泛著斑斑痛痕。
連總是掛在屏風上的那件披風,也不翼而飛,搜遍衣櫃也找不到它的蹤跡。
······
關於阿敘的一切,關於阿敘與我情深的一切,都沒了。
我好像被掏空了心,怎麼也填不滿了。
便發了瘋般地,去生那煨粥的爐子,被焰火嗆得滿臉淚水也不肯停下。
便是窗下的合歡花,也被我一鏟子一鏟子,重新種下了一棵。
哪怕滿掌心的血泡,也不肯放棄。
我一點點將院子佈置成阿敘在時的模樣。
好像這般,我就能自欺欺人般騙自己。
她去宮中小住了,她去護國寺祈福了,她去城外施粥了······
她沒走。
她只是離開幾日,會回來的。
她什麼都沒有了,離開侯府離開我,她又能去哪裡。
她總會低頭的,她總會服軟的。
她會乖巧地回來,做讓母親滿意、父親認可的我的賢妻。
可沈螢螢的咆哮將我的夢打醒了。
2
「你裝什麼裝,若當真深情,你大可不遺餘力拿真心留下她。」
「你不過是明知道她離開侯府便什麼都不是了,才對她的一切漠視與忽視。」
「走了便走了,一開始姨母的目的不就是讓她退位讓賢,將主母之位讓給我的嗎?」
「她一個罪臣之女有什麼資格佔著侯府主母之位,只有我,陛下的肱股之臣的獨女,才是你謝沉舟的良配與侯府的體面主母。」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滿面慘白。
是呢。
他們都在算計她,逼迫她,恨不能除之而後快。
而自己在做什麼呢?
幫兇!
想著想著,我便忍不住笑出一臉淚來。
什麼青梅竹馬的情分,什麼賭咒發誓的庇護。
都是謊話與欺騙。
在前程與不甘面前,一文不值。
「良配?當初娶阿敘時,林家如日中天,她嫁皇子都不算高攀,娶她我本是不配的。是她堅定不移地說,愛我,只要我。」
「我的愛與她比,如同流螢與皓月。我才不是那個良配。」
「螢螢,我從來只當你是妹妹,未曾有過一日想過娶你為妻。」
沈螢螢瘋了,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瘋狂與惡毒。
她砸了我的爐子。
砍了我的合歡花。
連白玉棋盤都被她砸得滿地都是。
我蹲在地上顫抖著,恐懼著,一顆顆去捻棋子時,滿腦子都是害怕。
棋子湊不齊了,阿敘會生氣的。
生氣了,她就不會回來了。
可缺了幾顆,我怎麼也找不到了。
沈螢螢再次摔了我的棋盒,大叫道:
「你清醒點吧!婚姻大事由不得你,姨母已準備去沈家提親了。日後你的夫人只會是我。」
「林敘的一切,我都會連根拔起,清除得一乾二淨。」
她臉上的勢在必得,與眸中的冰冷殘忍,讓我一驚。
是呢。
她本身便是這樣的人。
她故意摔壞了阿敘當作眼珠子的玲瓏玉。
逼著阿敘動手打她。
倒打一耙夥同母親逼阿敘入了死衚衕。
她從來詭計多端、心思歹毒。
視而不見的是自己,縱容她的也是自己。
碎的從來不是玲瓏玉啊,而是我與阿敘十幾年的感情!
所以阿敘失望了,痛心了,不要自己了。
恨意如火燒,我如癲如狂般掐上了沈螢螢的脖子,咬牙切齒道:
「你算計了阿敘,你逼走了她。便是嫁給我,我也要讓你生不如死, 吃盡她吃過的苦頭。」
我用盡全力,將沈螢螢砸在了冰冷的石磚上。
她額頭滲血, 滿臉驚駭。
卻見我提著刀,要殺??一般。
她大叫著撲出院門, 嚇得連夜回了沈家。
3
她毀了名聲,高嫁萬難。
最後低嫁進了一個溫潤的文官之家。
只可惜,她滿心不甘。
恨夫君不爭氣, 沒有步步高昇。
恨婆母無能, 沒給她體面的家業。
恨小姑子吃白食,要將她塞給貴人做妾室,助夫君步步高昇。
鬧得歇斯底里,家宅不寧。
終是在懷胎九月時,被小姑子推下臺階,一屍兩命血崩而死。
我以為我毀了表妹的一生, 該難過的。
可我沒有。
我比她又好得到哪裡去。
京城人人笑我謝家欺下媚上,最後雞飛蛋打。
高門女不會入火坑嫁給我。
寒門女,我母親眼高於頂,根本看不上。
我一日日宿醉,一日日爛了下去。
直到我聽說阿敘在江東。
4
她的宅院不大,卻種滿了白玉蘭。
枝丫越過牆頭,將素淨的花朵高高掛起。
我才知道,阿敘喜歡的是白玉蘭啊。
合歡花是她孃親的喜好。
我原來, 連討好她都做不到投其所好。
丫鬟蹦蹦跳跳出了門, 催促著:
「小姐,素心齋的點心可是一絕,你走慢了吃不到了,可別怪我。」
她吟吟淺笑, 自眾人之後現出身來。
一身天青色的長裙,素淨但不失活潑。
滿頭墨髮僅用素簪挽起。
她容色清麗,淡定從容。
臉上的笑容卻是發自內心的自在與快活。
她有太多不得已。
做不到與皇權爭高低,替家人洗清滿身罪名。
也無能為力於給薄情寡義的謝家重重一擊, 出口惡氣。
便是護住身邊的奶孃與丫鬟,已然用盡她的全部力氣。
遠離皇權的忌憚, 掙脫京中的紛爭, 她如今才算得了自在。
我藏在牆?之下, 沒有現出身來。
我以什麼樣的身份來打擾她的生活呢?
我有什麼資格讓她的安穩餘生再起波瀾?
人流如織,我看著那道天?色的背影緩緩消失在人群裡。
心裡默唸了一句, 再見了。
我好像逃也似地縱?回京。
冷?撲朔,我不知是被風吹的, 還是淚水糊的,竟睜不開眼。
直到駿?失蹄,我被狠狠摔在地上。
鋒利的石塊讓我頭破血流。
傷口痛, 心也痛,全身上下好似哪兒哪兒都在痛。
恍恍惚惚裡,阿敘從容的眉眼漸漸湊近。
她眉眼彎彎,像少時捉弄我一般,點著鼻子逗我:
「又裝死哄我眼淚嗎?謝沉舟, 你好沒意思。」
我像從前一般,伸手去抓, 然後做個鬼臉嚇唬嚇唬她。
可一伸手,眼前的迷霧驟然散開。
哪裡還有阿敘的身影。
我沒有了阿敘。
我早把她弄丟了啊。
兩行清淚自眼角溢位,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若是我能護住玲瓏玉就好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