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夢終成空_可惜我回不去了
11
我匆匆忙忙的回宮打了一盆冷水，從頭到尾把自己洗了個遍。
我要見李賀雲，我要乾乾淨淨的見李賀雲。
起碼看起來，我是乾淨的。
牢門前，我侷促不安的搓著手，重逢的喜悅全在看見他的那一刻被濃重的憂傷抹去——
兩條鎖鏈將李賀雲的手高高吊起，那麼冷的天，他一件單衣已被皮鞭棍棒抽打得零零碎碎。
我哭喊出聲，衝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臉，他聲音微弱的避了一下：「杪杪，別碰……髒。」
他的頭髮被血汙粘在一起，我抹了把眼淚，把身上的金銀都塞給刑官，求他替李賀雲鬆開枷鎖。
刑官也知趣，收了錢不再說話退到外面避嫌。
我泣不成聲，想到那年小亭裡，我拿墨水畫他的臉，那時他也是說：「別碰！好髒！」
可到底回不去了。
李賀雲想掙脫我的雙手，我卻把他抱得更緊，眼淚浸在他單薄的衣衫上，溼了一片。
「李賀雲，你為什麼要來……你這是找死你知不知道！」我憤憤的錘了一下他的背，李賀雲咳了兩聲，笑得比哭還難看：「你在這，過得好嗎」
我吸了吸鼻子，逞強道：「開什麼玩笑，我可是王妃，我過得可舒坦了！」
「是嗎……那杪杪，還願意跟我回去嗎？」
他艱難的扶住我的雙肩，曾經那雙澄澈的眼眸此刻渾濁無比，我摸著他的臉，嚥下一口淚：「李賀雲，我不能走。」
話罷我伏在他耳畔，輕聲囑咐著：「番邦離心，北蕪氣數將盡，他們撐不了多久的。」我握緊了袖中的匕首，牙齒顫抖著咬破了嘴唇：
「大黎需要一個理由對北蕪出兵，李賀雲，帶著我的死訊回去，請聖上派兵滅了北蕪！！」
「你說什麼？」不等他反應，我已將匕首塞到他手裡，然後對準自己的小腹猛一用力。
疼痛侵襲全身，李賀雲想抱起我，卻被我用最後一絲力氣推開。
「走！！拿上令牌！他在城外等你！」
刑官聽到動靜已經趕來，我急的叫破了喉嚨：「快滾！！！」
12
李賀雲成功出逃了，我也沒死成。
北蕪的醫術是猛，竟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我的別院被重兵把守，元恆一進門，我便在床上抱著枕頭哭得梨花帶雨。
元恆就坐在那，指尖敲擊著桌面，節奏越來越快，更顯屋內氣氛沉悶。
半晌，他才開口：「王妃想死，我大可送你到番邦。你怎麼可以死在北蕪呢？」
我故作驚訝，辯駁著：「王上！是那賊人竟趁我不備搶走了令牌！」我的手撫上了小腹的傷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念著舊情只是想看他一眼，他竟刺傷了我……」
元恆眼裡的陰騭使我膽寒，我知道他有本事救我，就有本事殺我。
但凡我行差踏錯，他把我扔到番邦，我死得只怕還不如菜場的雞鴨。
我一副怯生生的模樣，蹣跚著下床跪到他腳邊，俯首道：「我怎麼敢呢……幸得王上相救，否則怕是再也無緣侍奉王上……」
我邊說著，手已不安分的往上攀，元恆眉間一挑，死死按住了我那隻在他腿上游走的手。
「王妃的意思是，你也很無辜？」
我撲簌簌落下幾滴淚，伏在他腿上撒嬌：「王上，我是你的女人，不過是思鄉情切受人矇蔽……人家傷口好疼，你也不關心關心……」
元恆抓我的手越來越緊，直捏的我腕間血色盡失，他的神情很複雜，應該是想殺了我的，但又有一些猶豫。
「我的女人？呵呵。」
忽然他鬆開了我，我失力跌坐在地上，吃痛的捂著傷口。
「那王妃就好好休息吧。」
他大邁著步子踏出了我的別院，臨了不忘朝侍衛囑咐：「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離開別院半步！」
13
我就這樣被元恆軟禁了。
好在天氣漸暖，別院的日子不算太難捱。
元恆時不時還是會來找我，這裡是他的鳥籠，而我不過是他所豢養的一隻籠中雀。
他也變得更加警惕，每次侍寢過後，都會讓人給我端來滿滿一碗紅花湯。
無所謂，我這樣的人，本就不配擁有後代。
更不可能有北蕪的後代。
我會當著他的面乖乖把紅花湯喝得一滴不剩，然後在夜晚重歸寂靜之後，望著淒涼的夜空發一整晚的呆。
李賀雲，你出兵了嗎？
還是算了吧，我更希望你好好活著。
你應該和裴芙好好過日子，她會在夏天給你熬一碗解暑的綠豆湯，你會舔乾淨碗底，誇她一句夫人手藝真好。
你們還會生幾個孩子，裴芙教女兒刺繡，你教兒子練劍。
多好。
日子在不安的平靜中迎來了轉機。
那日我只聽院外吵嚷，遠處火光沖天，攔我的衛兵早沒了蹤影。
元恆進門時怒氣衝衝滿臉殺意，一把劍毫不猶豫直刺我的胸膛。
「你怎麼不說，那人是大黎將軍？！」
劇痛讓我彎下了腰，我啐出一口血沫鄙夷的看著他，甚至還有些驕傲：
「怎麼樣？他是不是威姿英秀，當乃神仙中人啊？！」
「你！」
元恆的怒氣被我火上澆油，他拔出劍來一把掐住我的喉嚨，容不得我喘半口氣。
我被他掐的窒息，只能無力的拍打著他的手背。
「我……能……讓他退兵……」
我的聲音殘破，他稍稍鬆了鬆手，我終於趁他鬆手的空檔，用盡力氣掙脫，跌坐在地上劇烈的咳嗽。
他俯身，睨著眼看我：「你還要耍什麼花招？！」
我能耍什麼花招，只不過是我死了，自然也不會讓你活著。
我強忍劇痛朝他招招手：「靠近些。」
見我如此狼狽必也沒有還手之力，他放鬆了警惕，就在他貼近我的那一刻，我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手上的匕首幾進幾齣扎穿他的腸肚。
「有王上作伴，想來黃泉路也不會孤單！」
他口吐鮮血，滿眼恨意撐著最後一口氣奪過匕首刺向我，最終先我一步嚥了氣。
我艱難的爬開，身上的窟窿涓涓往外冒著熱血，模糊中看見有個人朝我跑過來。
我還想理一理頭髮，我不想那麼難堪的見他，但我實在沒力氣了。
黑暗中隱約聽見有人仰天長嘯。
那人說，他來接我了。
李賀雲，你來了，可惜我回不去了。
14
李家的少年將軍伐北有功，凱旋迴朝覆命那日，他特意將戰馬換上了正紅色的大花，配著鑲金的轡頭。
後來，他自請長期駐守北境，再沒回過大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