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夢終成空_足夠我記一輩子的
4
李賀雲的書房裡掛滿了刀劍,我正看得出神,腳上傳來的疼痛將我目光強行拉了回去。
「疼!你輕點啊!」
我輕輕錘了他一下,他也不躲,只把手上的紗布用力一系,我的腳就已經包紮好了。
「行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拍拍衣面站起來,我一想到自己若是這副模樣回去,怕是免不得要挨一頓毒打,索性抱住他的床柱子,堅決道:「我不回去,你要是送我回去,就是送我去死!」
李賀雲無奈的擰起了眉,雙手揣在胸前:「裴杪,夜不歸宿可不是胡鬧的。」
「總之明日父親出了門我再偷偷溜回去,你若是不留我,我就去睡大街!」
李賀雲不說話,一雙眸子深深地把我盯住。
我心虛地嚥了口唾沫,可憐巴巴的作勢便要起身:「好好好,我走,大不了又被關進柴房裡,沒吃沒喝,再挨頓打嘛!」
話罷,我掙扎著站起來,李賀雲大概是想到了小時我被關在柴房裡的模樣,也有些於心不忍。
他伸手按住我,嘆了口氣。
「也罷,你就與我在此處,可老實點,不要再胡來了!」
他朝我腦門輕輕一點,以示警告。我得逞的笑起來,舉起三根手指:「我保證!」
李賀雲知道我看不進聖賢書,挑了些閒雜話本丟給我,我看他強打精神挑燈夜讀的模樣,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
如果我和李賀雲生米煮成熟飯,李賀雲先娶了我,我就不用去和親了。
什麼北蕪苦寒地,都滾蛋吧!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一瞬間,我也有些怵。
畢竟我雖然不守禮教,但到底是個姑娘家,臉皮再厚那也是有臉皮的。
況且……李賀雲要是翻臉呢?那他這輩子都不會理我了吧。
我內心正糾結著,耳朵裡傳來了武夫的鼾聲。
也罷。
只要不去和親,什麼辦法都要搏一搏。
於是我躡手躡腳的來到李賀雲身邊,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一句:「去床上睡吧。」
他依靠僅存的半分神智由我牽引到了床上,倒頭繼續打起了呼。
我心跳得極快,終於下定決心吹滅了蠟燭。
次日清晨,李賀雲扯著被子,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我半夢半醒,對上他審視的目光,又把頭埋回被子裡。
「裴杪。」他拉開了被子的一角,滿臉的質疑:「昨晚……不對啊,我怎麼什麼感覺都沒有。」
你當然不會有感覺。
我只是睡在你身側而已。
我紅著臉把頭埋回去,嬌聲道:「你還要什麼感覺?討厭,你現在該想的,不應該是如何給我個名分嗎?」
他不再說話了,起身站在窗前發了好久的呆。
很久之後他才回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把頭別了回去。
「起來吧,裴侯出門了,我送你回去。」
我倆一路無話,馬車吱呀呀的響,更襯得我與他之間氣氛尷尬至極。
我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問到:「你生氣了嗎?」
他還是不應我,甚至於一絲反應都不給我。
完了。
我好像,真的闖下了塌天大禍。
5
李賀雲接連幾天都沒有訊息。
我日日趴在窗戶前發呆,我好想告訴他其實那天我們什麼都沒發生。
我還想告訴他,我的初衷只是想要自救。
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樹下的螞蟻被我數了一次又一次,大概難得見我安靜,裴芙環著手也蹲在我身邊。
「不開心嗎?」
我自小不喜歡這個姐姐,所以對她的關心向來是不搭不理。
她也習慣了我的冷落,拿起一根小樹枝在我旁邊劃拉起來。
「聽說,李將軍尋遍了城中的媒婆,居然沒找到一個合心的,也不知道他這是要向哪家姑娘提親,竟這般鄭重。」
我撥弄螞蟻窩的樹枝就這麼折斷了。
「真的?!」
我難以掩飾心中的喜悅,咧開嘴笑出了聲,裴芙也跟著我笑,嗔了一句:「傻丫頭。」
那天下午,是十幾年來我和裴芙相處最為融洽的一段時光。
果然沒出幾天,李家就上門提親了。
我躲在屏風後偷偷看著多日未見的李賀雲,只覺他越發英姿颯爽。
果然負責任的男人,就是帥氣,就是招人喜歡。
我如釋重負,在屋子裡哼著小曲,沉浸於脫離和親命運的欣喜中。
父親卻敲響了我的房門。
他面色凝重,不像是家中將有大喜事的樣子。
「父親這是,怎麼了?」
沒容我話說完,他卻朝我行了個大禮,我哪受得住這樣折壽的事,自覺跪在他面前,驚道:「父親休要折煞裴杪!!」
再抬頭時,往日嚴厲兇狠的裴侯,已是滿臉淚水。
「杪杪,為父對不住你……」他擦了把淚,續道:「李家的婚事,我實在不能允了你……」
原來,我是個遺孤。
是裴侯爺和夫人大發善心收留了我,否則我可能早被野狼填了肚子。
怪不得裴芙鬧一鬧就可以不去和親,而我挨夠了打卻還是必須頂替她。
也難怪裴芙從不計較我對她的冷落,難怪那天她會叫我傻丫頭。
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是不配的。
聽完父親的話,我入墜冰窟,頭皮隱隱還有些發麻。
「杪杪,我膝下只有芙兒這一個至親骨肉!實在,實在是……我實在是捨不得!!!」父親無力地捶打著腿腳,低下了頭。
我勉強牽出一絲笑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那是自然,姐姐懂事乖巧,便是我,也是捨不得的。」
話罷我拖著鉛重的身體站起來,朝他深深鞠了一禮。
「多謝父親養育之恩,裴杪無以為報,只這一幅肉身能替姐姐和親,也是我的福氣。」
低頭時,眼淚砸在看不見的角落。我迅速擦去,不願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狼狽。
「至於李家那邊……」父親試探的問我,我瞬間明白他的意思。
李賀雲是新貴武將,李家又世代簪纓,與裴府最為門當戶對。
父親捨不得裴芙,自然也放不下這麼合適的親家。
我裝著滿不在乎,應承道:「父親有什麼好為難,李家要娶裴家女,裴芙溫柔賢惠,正是為妻的合適人選。」
6
和親的日子將近,天家的賞賜也陸續抬進了裴府,與李家的聘禮一同堆在院子裡。
好一個金山銀山的派頭。
我和裴芙一同站在院子裡,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良久,我終於卸下心防走到她身邊,對她拿出了從未有過的溫和:「李賀雲打過仗,身上傷病多,入冬了只怕不是這疼就是那疼的,城北巷子那個郎中的跌打膏藥最管用,姐姐費心,多替他關照著。」
裴芙抿了抿唇,千言萬語化作最後低低的一聲「嗯」。
小廝來報,說是李賀雲在門外找我。
裴芙拉住我,擰起眉頭叮囑著:「杪杪,慎言。」
她還是放心不下,怕我毀了他們的計劃。
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才得以在她牽掛的目光中走向了門口的李賀雲。
李賀雲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短裳,顯得愈發幹練清爽。
只是可惜,這樣養眼的一個人,往後我都見不著了。
我看著他的臉出神,他伸手在我眼前晃晃,柔聲問:「發什麼呆?」
我回過神來,剛想問他有什麼事,他就拿出一根糖串遞給我,話裡還帶著些驕傲:「廖記鋪子的,我可排了好長的隊呢!」
然後他一把將我撈上了他的高頭駿馬,喝了幾聲,馬蹄疾馳帶著我來到了城郊。
我環住了他,輕輕靠在他背上。
真暖,結實的讓人心安。
彼時正值夕陽西下,霞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李賀雲由後抱住我,在我耳畔低語:「好看嗎?」
我裝作被霞光刺了眼,抹掉眼角的淚花,拼命點頭:「好看!好看的不得了!」
他牽我下馬,突然想到了什麼,又問我:「你喜歡什麼款式和顏色的轡頭?」
我摸著馬的耳朵,這是匹棕得發黑的戰馬,皮毛順亮,李賀雲把它養得很好。
「正紅配金飾吧?你的馬顏色深,正紅應該很好看。」
他拍拍馬兒的腦袋,玩笑道:「聽見沒?成親那日,我就給你扮上正紅的大花和鑲金的轡頭,咱們一起接新娘去!」
我的手停住了,鼻子一陣陣發酸,乾脆撲到他懷裡貪婪的聞著他的味道。
「哭什麼?迫不及待啦?」
「我跟你說,我穿喜服的模樣必定瀟灑至極,你找遍整個大黎也翻不出來第二個!」
「還哭,偷著樂吧你!」
他一直在逗我笑,我抬起被淚花潤溼的眼,帶著哭腔挖苦他一句:「李賀雲,你如今話怎麼這麼多啊?」
李賀雲也低頭看我,還替我捋了捋鬢邊的頭髮,語氣出奇的溫柔:「因為,我就是想跟你說啊。」
我踮起了腳尖,攀著他的脖頸湊近了他:「那親我一下吧。」
他的吻很輕,蜻蜓點水一般。
但足夠了。
足夠我記一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