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夢終成空_求陛下,讓我見一見他
7
和親隊伍出發了,先於裴李兩家的婚事半個月。
那日陽光刺眼,馬車慢悠悠的出了城,我掀開簾子最後看了一眼自小長大的國土。
自此一別,或許永生不見。
半月後,我離北蕪越來越近,四周也愈發荒涼,明明只是近黃昏時分,卻黑壓壓的毫無生機。
想來此時,李賀雲已經騎著那匹大馬穿過了主街,馬兒的脖子上佩戴著正紅鑲金的轡頭,一定特別惹眼。
再過一會他們就該拜堂了。
喜婆會引領著滿場賓客祝他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那我祝他們什麼呢?
「你要長命百歲啊,李賀雲。」我喃喃唸了一句,聲音吹散在風裡,沒人聽得見。
到北蕪的那天,我整個人縮在大氅裡動彈不得,冷風直灌進我的骨頭縫裡。
宴廳裡,禮官依著大黎的習俗給我披上了紅蓋頭,可我身側並沒有新郎的身影。
半晌,一支羽箭射穿了蓋頭,我驚嚇之餘正對上眼前人一臉的桀驁。
這就是我所嫁之人,北蕪的新王,元恆。
新王繼位,根基不穩,我這個永寧公主的到來算是給北蕪吃了一粒定心丸。
永寧公主,大黎對和平的希冀,全在我的封號裡。
這位新王顯然想給大黎一個下馬威,他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威壓:「來了北蕪,就要遵北蕪的規矩。」他把手上的弓箭朝旁邊一扔,續道:「你們大黎那套繁文縟節,就免了吧。」
禮官欲言又止,我也只是略略欠身,應一句是。
幾個婢女把我帶回了新房,我直等得眼皮打架也不見元恆的影子。
忽然有人踢門而入,竟是一個醉酒的壯漢闖了進來。
婢女們嚇得四散躲開,那醉漢直撲向我的床鋪,嘴裡罵罵咧咧說我是大黎沒開苞的小馬子,我死命的掙扎,他的臉上被我抓出一道道血痕,絕望之際我拔下了頭上的髮簪,衝著這一堆橫肉的頸間狠狠地接連刺去。
很快,這堆橫肉癱軟在地,我臉上手上沾的血汙經風一吹還冷得生疼。
元恆的身影姍姍來遲,他站在房門前,我顫著手將髮簪對準他,喝道:「別過來!否則連你一起殺!」
其實我不過是強弩之末。
經這一遭掙扎,我早已雙腿發軟,半分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元恆嗤笑,睥睨著眼看我:「殺我?你敢嗎?」
說著,他便又要朝我進一步,我將髮簪抵在自己喉間,怒目瞪著他:「大黎公主剛到北蕪就死於非命,如果北蕪受得起,你就來!」
我實在是太過緊張,手上沒了輕重,髮簪扎進肉裡也不得知,鮮血順著我的脖頸慢慢往下流,把一身紅衣染得更豔。
我覺察不到痛,一直在發抖。
元恆皺起了眉,彈指揮出一個什麼暗器打飛了我的髮簪,我連跑帶爬的要拿頭去撞牆,元恆速度快,我沒撞到牆,只是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彼時我的妝發全散,整個人十分不堪。
元恆看我的眼神晦澀不清,半晌他才說了一句:「送王妃下去休息。」
8
我被元恆安置在一處很偏很偏的別院。
估計和大黎的冷宮沒什麼區別。
但我樂得自在,這裡沒有人來煩我,如果能在這裡待到老,對我而言也算是一種善終。
期間元恆來過幾次,我也僅僅只是以禮相待。
這天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白雪,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雪,滿是新奇的捏著雪球,不知什麼時候元恆已經站在了我身後。
「這是新進貢的首飾,你挑兩件,剩下的給別的夫人送去。」
元恆揮揮手,那一盤盤項鍊手鐲就呈在我面前,我略瞟了一眼,淡淡應一句:「我全都要。」
「什麼?」元恆以為自己聽錯了,我拍拍手上的雪屑,又道:「我說我全都要,怎麼,王上舍不得?」
「那這些皮草絨布……」他又指了指身後,我其實也沒看清,只是順嘴搭了一句:「我也都要,別院清冷,我水土不服凍得慌。」
我本以為元恆會厭我,沒成想他只是大笑了幾聲,那一盤盤的首飾布匹就這樣全部放到我桌上。
我有些愣,卻還是強裝鎮定地朝他謝了恩。
他伸手扶起我,眼神里多了幾分曖昧和明晃晃的慾望。
「我給了你那麼多寶貝,你不該留我吃一回飯麼?」他伸手解下了我脖子上的紗布,手指摩挲過我白皙的脖頸:「我看你傷也好的差不多了。」
我退後一步,欠身應道:「煩請王上留步,我這就讓小廚房去準備。」
元恆這夜喝得有些多,我也喝了幾杯,思及心事,我壯著膽子問他:「王上有馬麼?」
他被我問得發笑,指尖勾撩起我的頭髮:「這裡可是北蕪,你們大黎最好的戰馬,都出生在這裡。」
是嗎?
那李賀雲的馬,是不是也來自這裡?
我又飲下一杯酒,請求道:「王上,能不能帶我騎一回馬?」
「哦?你不會騎馬嗎?」
我搖搖頭,誠懇的看著他:「我不會,所以想請王上帶我騎一次。」
元恆來了興致,立即讓人備馬帶我來到了一處小湖邊。
月光灑在湖面上,元恆霸道地攬過我,問到:「好看嗎?」
同樣的話,幾個月前也有人問過我。
我悽然一笑,對他點點頭:「好看。」
他的手撫上我的臉,捏著我的下巴就要朝我吻下來。我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竟然一把推開了他。
我沒辦法,我腦子裡,全是李賀雲的臉。
果然,元恆失去了耐心,陰沉著臉問我:「永寧公主,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回避著他的視線,囁嚅著:「回去吧,太冷了。」
此事之後,我所住的別院當真成了冷宮。
婢女們深知跟著我得寵無望,陸續偷拿了我宮裡值錢的首飾開始投奔別的夫人,我只當看不見。
最後只剩下一個小婢女守著我,我靠在樹下吃著故國帶來的最後一粒糖,問她:「你怎麼不走?」
她跪在我面前,聲音磕磕絆絆的:「王上,王上要我看著王妃,不許你自戕。」
元恆,你多心了。
死是下下策,好死不如賴活,我才捨不得死呢。
9
春風未及,元恆著人來傳話。
讓我去一趟他的書房,說是我故國來人。
這是我幾個月來聽到的最令人振奮的訊息,我在鏡子前照了又照,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了元恆的書房。
興奮的腳步,卻硬生生截停在門外。
那被人架住的身影,是李賀雲。
是負傷中箭的李賀雲。
我死死掐著自己的裙襬,端的是個泰然自若,但心裡早已亂成一鍋粥,指尖都開始發麻。
「王妃啊,這是你們大黎的探子麼?大黎這是不信任北蕪?」
他手上攆著珠串,斜靠在椅子上等我的回答,我淡淡「哦」了一聲,鎮定道:「王上說的真難聽,什麼叫探子。大黎與北蕪百年交好,或許就是個路過的旅商而已。」
我暗自嚥了咽喉頭,昂著頭繼續道:「王上如此對待我故國的人,怕是也有些不尊重大黎吧?」
「哦?你說他不是探子?」元恆手裡的珠串攆得愈發的快,鷹一般銳利的眼神死盯著我:「不是探子,那就是來找你的咯?」
我心中咯噔一下,沒忍住朝李賀雲望了過去。
只這一眼,險讓我裝不下去。
他身上滿是中箭之後留下的血漬,鬍鬚也肆意生長著。
與我對視間,滿眼滄桑。
不愧是李賀雲,不修邊幅滿臉胡茬子也那麼好看。
「找我作什麼,我又不認識他。」我撲哧笑出來,衝李賀雲喊了一句:「喂,你認識我嗎?你來做什麼的?」
他疲憊的抬起眼皮,搖了搖頭:「往南邊去,做皮毛生意。」
「聽見了嗎?」我扭頭看向元恆,故作輕鬆道:「我不認識他。」
元恆意味深長的看著我,還是將李賀雲關了起來。
我做不了什麼,也不能做什麼,我知道元恆派人盯著我。
我只能每日照舊坐在院子裡發呆逗螞蟻,但是偏偏逗螞蟻的樹枝斷了一根又一根,眼淚滴了一地又被灰塵舔舐殆盡。
我已經失眠了很多天,整日整日的睡不著盯著天花板出神。
李賀雲,你怎麼樣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日夜裡又是失眠,有人翻牆進了我的屋子,我警惕地握住枕下的匕首,來人倒也不躲,叩首在我跟前。
「求公主救救將軍。」
「你是誰?」我擰起了眉,握著匕首的手一點不敢松。
「我是將軍的隨侍,你從前應該見過我。」
那人抬起頭來,倒確實是張熟悉的面孔。
「你們將軍怎麼了?!」
「他……」那人哽咽起來,又求我:「求公主出面求情,給將軍一個痛快吧!!」
我驀地站起來,心裡好像空了一截。
他說,李賀雲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氣了。
原來成親當日,李賀雲滿心歡喜的迎賓客,拜天地,等到揭蓋頭時發現自己所娶之人並不是我。
當夜他就發瘋一樣砸了喜堂,紅裝一脫跨上快馬就朝北蕪來。
被李家的人捉了回去,他又偷跑出來,李家人沒辦法才派了個隨侍跟著他。
兩人在交界處遭了伏擊,李賀雲甘願被擒掩護這名隨侍逃跑,如今自己卻入了苦獄。
「你就在城外等他吧。」
我聲音空洞,好像失了靈魂。
「你們將軍,一定會平安無虞的。」
10
我多日未施粉黛,略有些手生,點紅唇時又心不在焉,顏色落得有些重。
或許這恰巧與我往日的形象反差極大,所以當我在湯泉找到元恆時,他的目光一刻未從我身上挪開過。
「王妃今日,實在美麗。」他伸手想要牽我,我卻僵硬的跪拜在他面前,臉深深埋在地板裡。
「求陛下,讓我見一見他。」
元恆眼底發紅,走上前來掐住我的脖子:「你如何能說,你與他毫無關係!」
我不解釋,也不多話,迎著他滿身的戾氣,又重複一遍:「求陛下……讓我見他一面。」
這一刻,好像元恆是真的想殺了我。
但他還是鬆開了手,臉上是一副因為我的俯首而饜足的笑:「憑什麼?」
我知道他在等什麼。
於是站起來乖順的褪下外袍,雖是看著元恆,眼裡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憑我的全部。」
元恆心滿意足的笑了,帶著勝利者的姿態衝我招了招手:「愛妃,過來。」
那夜,湯泉的燈燭長明不滅。
次日元恆從榻上起身的時候,我依舊是那副乖順的模樣,替他穿衣服整理著衣帶。
他挑起我的下巴,作勢要吻我,我沒有躲,反而配合的迎了過去。
元恆鄙夷的笑出聲來,在我耳畔低語:「永寧公主,我還是喜歡你從前那副模樣。」
話罷他賞賜一般的丟給我一塊令牌。
「去吧,去看看你的老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