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鶴燼餘香_第3章 如今

如今，連根都要被他碾碎了。

我竭力穩住心神。

我不能慌。

我不能心煩意亂。

我不能被這種人噁心和傷害到。

我竭力找回曾經沈氏女的聰慧靈秀和處變不驚——

謝觀鶴如此肆無忌憚。

必然是已經拿到足以扳倒我父親的鐵證。

自以為勝券在握。

我不能再等了。

坐以待斃，只有死路一條。

既然正道不通。

那便......玉石俱焚!

9.

我悄悄收集燈盞裡剩餘的燈油。

倒在一個不起眼的陶罐裡，藏在床下。

油積累得很慢。

那微薄的分量，遠不足以成事。

我心裡著急。

我需要更烈性的助燃之物。

一日，我吹了一天的簫，纏纏綿綿、悽悽慘慘，以示心中寂寥。

晚上，我對著門外看守的兩個嬤嬤道:

「給我一罈酒!」

意在借酒消愁。

那個滿臉橫肉的王嬤嬤掀簾進來，吊梢眼斜睨著我，嗤笑一聲:

「夫人，您當這還是從前呢?老爺吩咐了，您病著，飲食需清淡，酒這等燥物，是斷不能給的。」

另一個李嬤嬤也跟著陰陽怪氣:

「就是，安心養病才是正經，別整日想些有的沒的。」

她們仗著是謝觀鶴的親信，又見我失勢。

言語行動間愈發怠慢。

剋扣飲食用度是常事。

正僵持間，院外傳來一陣環佩叮噹之聲。

拂香扶著丫鬟的手，嫋嫋婷婷走了過來。

她蹙著眉，不耐地掃視我們:

「大晚上的，吵吵嚷嚷，還讓不讓人安生了?」

王嬤嬤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

「拂香姑娘恕罪，是夫人非要喝酒，奴婢們正勸著呢。」

拂香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又轉向那兩個嬤嬤，語氣陡然轉厲:

「沒眼力的東西!夫人再怎麼著，也是主子!輪得到你們來置喙?」

「驚了我的好夢，該打!」

她不等分辯，便對身後跟著的粗壯僕婦下令:

「把這兩個老貨，拖下去，掌嘴十下，讓她們長長記性!」

僕婦應聲而動，不顧王、李二人的求饒，噼裡啪啦的巴掌聲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我冷眼看著。

心中並無快意。

只有更深的警惕。

處置了嬤嬤，拂香才又看向我，唇角似笑非笑:

「夫人想喝酒?何必求她們。」

她示意身邊的丫鬟。

「去，把我昨兒喝剩的半壇梨花白給夫人送來。」

「雖說不是頂好的東西，但是玉郎為我親手釀製，給夫人解解悶兒，也夠了。」

她的目光掃過我昏暗的房間，嫌棄地揚了揚眉:

「這屋子也太暗了，夫人獨守空房，難免寂寞，還是亮堂些好。」

她竟又吩咐道:

「再給夫人送些燈油來，務必把燈點得亮亮的，免得夫人......胡思亂想。」

丫鬟很快送來了半壇酒和一些燈油。

拂香臨去前，似是無意，又似是故意炫耀給我聽:

「你們且安分些，三日後玉郎要去齊王府赴宴，說好了給我帶御賜的琥珀美酒，到時候，再分你們一口嚐嚐鮮。」

她扶著丫鬟的手，嫋娜而去。

留下滿地狼藉和呆立的我。

我握著那冰涼的酒罈，心下疑竇叢生。

她為何要幫我?

懲戒嬤嬤。

送來酒和燈油。

甚至無意透露謝觀鶴三日後不在府中的重要資訊......

看似爭風吃醋......

她是真心相助。

還是與謝觀鶴合謀的又一重試探?

然而,

時間緊迫。

由不得我細細思量。

是陷阱也要闖一闖了!

10.

第三日傍晚，謝觀鶴穿戴整齊，乘車出門赴宴。

院中喧囂漸去。

夜色漸深。

我將那半壇梨花白分出大半。

喚來饞嘴的王、李二位嬤嬤。

「今日心中憋悶，這酒，賞你們喝了暖暖身子吧。」我故作頹然。

她們起初還有些猶豫。

不敢得罪拂香。

不敢喝拂香親自送我的酒。

但酒香誘人。

又見我神色萎靡，不似作偽。

便半推半就地接過，躲在門外廊下喝了起來。

不過幾碗下肚，酒意上湧。

兩人便開始暈暈乎乎，言語不清。

「夫人吶，您好好一個高門貴女，嫁誰不行，非要嫁謝玉郎，他可是個有大志向的。」

「志向大了，心就顧不上家室了。」

「謝家子從小就鍾愛拂香，如今更是花大力氣給她洗白娼妓身份，塞入太醫院當正經的醫女呢。」

喝得熱了。

兩個老虔婆還脫了外衫。

隨意扔在廊下。

我屏住呼吸，趁她們不注意，悄悄摸走李嬤嬤外衫口袋裡的鑰匙。

這鑰匙能開啟垂花門。

讓我逃出後宅。

心跳如擂鼓。

我迅速退回房內，將積攢的燈油和剩下的酒奮力潑灑在窗簾和賬幔上。

濃烈的酒氣混合著燈油的膩味瀰漫開來。

最後,

我拿起燭臺。

看著那跳躍的火苗。

深吸一口氣。

將它擲向了被酒液浸透的床幔。

「轟——!」

火焰瞬間騰起，發出噼啪的爆響。

梨花木門轟然倒下。

「走水了!走水了!夫人房裡走水了!」

驚呼聲、哭喊聲、雜亂的腳步聲紛紛響起。

謝府亂作一團。

我趁亂扯下華服珠釵。

用灰土抹髒臉頰和脖頸。

換上李嬤嬤脫下來的粗布外裳。

低著頭。

混在驚慌失措、奔忙救火的下人中。

朝著記憶中垂花門的方向奔去。

眼看自由在望，一個外院管事模樣的人舉著燈籠，厲聲喝道:

「那個丫頭!站住!慌慌張張往哪兒跑?轉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