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燈錯_第6章 我覺得可笑

我覺得可笑:「夫君拿自己和一盞燈比什麼?」

他好像冷靜了下來:「把那燈扔了。」

我說:「什麼?」

「我說，把那燈扔了。」宋律言重新恢復了溫潤如玉的模樣，語氣幾分顫抖,「春漸，為夫就在你身側，你若喜歡放花燈，今年花朝節，我、你、卿卿，我們三人結伴同行，一同買一盞新的花燈，如何?」

他說完，就滿臉期待地看著我。

我靜靜地看著他，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宋律言。」

他看著我，急急地走上前:「春漸，我......」

我說:「我不願意。」

宋律言僵在原地。

隨後他問:「就因為納了卿卿，你還在怨我是不是?」

「不是。」我想起早上府醫前來稟報我洛氏有孕的事情，不帶任何情緒地看著他,「是因為我的願望，和你無關。」

(14)

世界彷彿安靜了。

「......你說什麼?」宋律言張了張嘴，半晌才發出聲音。

我卻不願意再說一次。

宋律言:「你騙我的是不是?」

他聲音嘶啞:「春漸，你說你是騙我的，你告訴我你是在和我鬧脾氣，你說，我就當我沒聽過剛剛那句話......」

我看著他，這一次沒有透過他泛紅的眼眶看見另一個人。

他們其實是沒有那樣像的。

宋律言驕傲、自負、一葉障目。

可他到底沒有那樣蠢。

或者說，他早就有所猜測，只是不願相信。

「宋律言,」我輕聲說,「我沒有對不起你。」

我不愛他是真的，我待他好也是真的。

我問心有愧是真的，我撐起宋家也是真的。

我讓他以為我愛他是真的，我從未親口說過愛他也是真的。

那年他從噩夢驚醒，哭著說和我白首偕老，我沒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我猶豫了一整夜。

我想，倘若他是真心這樣想，那我就斷了自己的避子湯藥，斷了離開的念頭，斷了我藏進花燈的痴心妄想。

可第二日，他就開始為洛婉卿的訊息輾轉反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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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慶幸自己沒有相信他看似真誠的諾言。

只差一點點，我就被打動了。

我就要又一次被困住。

宋律言呆呆地看著我，肩膀開始顫抖:「這麼多年，你每年為我縫製新衣，盡心盡力侍奉祖母，為宋家奔前走後，打理整個燕雲侯府，連兄長的祭文都提前月餘親手書寫——這些都是假的嗎?」

他嘶吼著:「我不信!我不信你不愛我!柳春漸，我不信!」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副表情。

他早說過與我只有相互扶持的親情，他最愛的是洛婉卿，那麼我愛不愛他，於他而言又有什麼干係?

我的愛對我而言是十分珍貴的東西。

我吝惜於把這樣的感情贈予任何除了我以外的人。

所以我永遠不會給予踐踏它的宋律言。

宋律言看見我毫無波瀾的表情，如遭雷擊。

他咬牙切齒，雙目猩紅，看上去有些駭人:「你的願望和我無關，那和誰有關?你告訴我和誰有關?我去殺了他!我殺了他——」

我沒有回答他。

「送客。」

(15)

宋律言渾渾噩噩地走出了院子。

府內人人都行色匆匆，明日就是清明祭禮，柳春漸早已安排好了一切章程。

父兄的院落乾乾淨淨，一塵不染。

這些年他從未操心這些事，宋律言想，柳春漸怎麼會不愛他呢?

他路過廚房。

爐子裡在煎藥。

難聞的味道，嗆鼻至極。

剛入府的小丫鬟好奇地問:「洛姨娘的避子湯藥不是撤了嗎?這副是給誰......」

「噓!」她身側的婆子嚴厲地瞪她,「少看!少聽!少問!少說!你剛入府不懂規矩，待會自己去領罰!」

避子湯藥?

那味道實在太難聞了。

宋律言直勾勾地看著冒煙的爐子，不期然想起柳春漸曾有一次面不改色地灌下一碗黑乎乎的藥汁。

他無意間看見，問她那是什麼。

她笑著說自己身體不好，那是府醫開的補藥。

可後來他就沒見她喝過——她究竟是揹著他喝了，還是身體已經大好了?

他們成婚多年，她都未曾有孕。

而洛婉卿才入府不到三個月，就有身孕了。

原來那是避子藥。

他又路過了兄長的院落。

花農在照看那銀杏樹，一點一點為它剪去病枝，讓人想起柳春漸就站在樹下，靜靜地看著這枝頭。

柳春漸是個做事多麼仔細的人，她甚至不曾進過兄長的院子，她說這是僭越無禮。

可她會站在兄長的院子外，安安靜靜地看著掃灑的婆子做事。

她會用自己那手漂亮至極的簪花小楷，徹夜磨墨，寫兄長的祭文。

那年送回京的只有父親的屍骨，兄長只能立衣冠冢。

她在空蕩蕩的靈柩前迎著一波又一波前來弔唁的人，一滴眼淚都沒落。

她撐了三天三夜，所有人都為之心驚。

還有那一件又一件的新衣。

兄長常穿深色，他和兄長格外相像，穿上深色衣服連外人都一眼認錯。

柳春漸怎麼會不記得他喜歡穿什麼顏色。

柳春漸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喜歡的人愛穿什麼顏色。

柳春漸怎麼會在他穿上新衣後，用那樣溫柔的、欣喜的眼神看著他。

她在透過他看誰?

她還能透過他看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