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跳樓後我回到他還活着的十年前_第13章 知行大二那年冬天
第13章
知行大二那年冬天,我收到一條微信。
發件人:顧衡。
內容只有一句話——“我想明白了。能不能再見知行一次。”
我沒回復,把訊息轉給知行。
他隔了一天才回我:“行,放寒假吧。”
寒假第三天,顧衡來了。
他比上次見面又老了不少,頭髮白了一片,穿著件洗得發舊的灰色羽絨服。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站在我家樓下,沒有上來。
知行自己下去的。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兩個人在小區花壇邊的長椅上坐下來。隔得很遠,我聽不見他們說什麼。
大概坐了四十分鐘。
知行回來時,手裡多了那個布袋子。
“他給你什麼了?”
知行開啟袋子,裡面是一疊畫紙。有些發黃,邊角捲起來了。
我拿起來一看——是知行小時候畫的畫。歪歪扭扭的房子,圓滾滾的太陽,一個大人牽著一個小人。
“他說這些是從家裡櫃子底下翻出來的。”知行把畫紙攤在桌上,“白瑤當年扔了一批,剩下的他都留著。”
我沒說話。
知行翻了翻那些畫,抽出最下面一張。
那張畫上畫了三個人。一高一矮兩個大人,中間一個小孩。小孩兩隻手分別牽著兩個大人。
畫的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我的家。
日期是他六歲那年。
知行看了一會兒,把畫放回袋子裡。
“他今天說了三件具體的事。”
“哪三件?”
“第一,他不該在離婚的時候把我當籌碼。第二,他不該讓白瑤接觸我的生活。第三,他不該在我需要父親的時候缺席。”
知行拉開冰箱拿了罐可樂。
“比上次進步不少。”
我笑了一下:“你怎麼想?”
“我不恨他了。”他開啟可樂喝了一口,“但也回不去了。就這樣吧,逢年過節吃個飯,當個普通長輩處著。”
“行。”
“媽你別笑話我,我剛才差點沒忍住想問他一句——你當年到底是愛過我媽,還是從頭到尾就在演戲。”
“那你問了嗎?”
“沒。”他靠在沙發上,“問了也沒意義。答案不管是什麼,都不影響現在。”
我去廚房給他熱飯。走到一半回頭看了他一眼,二十歲的年輕人窩在沙發裡喝可樂翻手機,鬆鬆散散的,一點心事都沒有的樣子。
挺好。
知行畢業那年,他的畢業作品被一家畫廊看中,簽了代理合同。
不是什麼大畫廊,但在年輕藝術家圈子裡口碑不錯。簽約那天他請我吃了頓日料,點了最貴的金槍魚。
“媽,我能養活自己了。”
“你從十八歲就能養活自己了。”
“那不一樣。”他給我倒茶,“十八歲是你供我讀書,現在是我自己掙的。”
“下個月第一筆分成到賬,我想給你買個禮物。”
“不用。”
“非買不可。”他很認真,“你想要什麼?”
我想了想:“你把那幅《夜燈》送我吧。”
他愣了一下:“那幅畫畫廊出過價的,有人想買——”
“那算了。”
“不不不,”他趕緊擺手,“給你給你,本來就是畫給你的。明天我去取。”
《夜燈》掛在我臥室床頭的那面牆上。每天睡前最後看到的就是那束從門縫透進來的暖光。
有時候夜裡醒來,恍惚間會分不清自己在哪一世。
然後我看見那幅畫。
就踏實了。
知行二十五歲生日那天,我做了一桌菜。他帶了個姑娘回來。
短頭髮,說話直來直去,學雕塑的。進門就喊陸阿姨好,然後把知行支使得團團轉——拿拖鞋、倒水、切水果。
知行樂呵呵地全乾了。
我在廚房偷著笑了半天。
吃飯時那姑娘夾了塊紅燒肉,吃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阿姨這手藝絕了,難怪知行每次說起您做飯就跟丟了魂似的。”
知行在旁邊踢她椅子腿:“你能不能別什麼都往外說。”
“我說的是事實啊。”
我給她又夾了一筷子:“喜歡就多吃。”
飯後知行去洗碗,姑娘跟我坐在客廳聊天。
她忽然壓低聲音:“阿姨,知行跟我講過一些小時候的事。”
我看著她。
“我就想說——您真厲害。”她搓了搓手,不太會表達的樣子,“我家也是單親,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的,所以我特別明白那種......那種不容易。”
廚房裡傳來水聲和知行哼歌的動靜。
“他現在很好。”我說。
“嗯,”她用力點頭,“特別好。”
那年秋天,我把設計工作室交給了帶了三年的副總監打理。不是退休,是我想做點別的事。
我用三個月時間,寫了一份關於單親家庭兒童心理支援的專案方案。找了做公益的朋友,拉了幾個贊助商,在社群搞了個免費的兒童繪畫工作坊。
不教技法,就讓孩子畫。畫完了聊聊天。
有些孩子的畫裡藏著很多東西。有個七歲的小男孩,每次都只用黑色蠟筆。畫裡的人沒有嘴。
我沒有追問他為什麼。只是每週都在,每週都等他來。
第四周,他畫裡的人多了一隻紅色的手。
第八週,那個人有嘴了。在笑。
知行偶爾週末來幫忙當助教。他蹲在孩子們中間,耐心得不像話。有個小女孩怎麼都畫不好圓,急得快哭了。知行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貓。
“你看,我畫的貓也不圓。但它是隻快樂的貓。”
小女孩破涕為笑。
我站在角落看著這一幕。
二十五年。從那個夜裡我走進他房間摸到他溫熱的臉頰開始,到今天。
值了。
有一天收拾舊物,我在櫃子深處翻到一個密封袋。裡面裝著那隻掉了眼睛的恐龍玩偶。
它的絨毛都磨禿了,填充棉從側面縫線處探出來。右邊的塑膠眼珠不知道什麼時候掉的,空了一個洞。
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知行回來看見了。
“嚯,這玩意兒還在呢。”他拿起來掂了掂,“我小時候沒這個睡不著覺。”
“要不要縫縫?眼睛給它補一個。”
“別。”他笑了笑,把恐龍放回桌上,“就這樣挺好,缺了一隻眼也是它。”
我看著那隻舊恐龍。
它陪知行熬過了最難的那些年。在顧衡家那個最小的房間裡,在那些沒有人接電話的夜晚。
後來陪他搬進第一個小公寓,搬進有書房的兩居室,搬進大學宿舍。
現在又回到我手裡。
兜兜轉轉。
我把恐龍放回密封袋裡,塞進櫃子最安全的角落。
有些東西不必修補。它破損的樣子,就是我們走過來的證據。
窗外有鳥在叫。
和十七年前那個小公寓窗外的鳥,是同一種聲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