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養女重生後,世子追瘋了_第2章 2
第2章 2
5.
回府的馬車上,江婉靠在軟榻上,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裴朗坐在外側,一路無話。我亦無話。
我取出懷中的備考札記。
那是沈澈昨夜託人送來的織造工序批註,字字用心。
我指尖輕輕拂過紙頁,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這笑意極輕。我並未在意。
馬車回府,江婉悠悠轉醒,被裴朗溫柔扶下。
我提著書袋跟在後方,剛要進門,裴朗忽然開口,聲音低沉發緊:
“行李先別動,明日我送你。”
我腳步一頓,回頭看他,語氣平靜:
“不必勞煩世子,我已約好腳行,明日辰時便到。”
裴朗沒有再說話。
我轉身離去。
那夜,我宿在偏院最後一晚。
東西已收拾齊整,三隻木箱,一隻藤箱,盡是織具、圖譜與衣物。
從前裴朗送的金銀首飾、綢緞玉佩,一件未帶。
我早早吹燈睡下。
窗外月色很淡。
不知為何,我忽然想起許多年前——
剛被撿回侯府的那個冬天,裴朗親手給我披上一件狐裘,蹲下身,聲音溫和:
“別怕,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那時的我,信了。
後來我才明白,那不是家。
那只是他一時善心發作,撿回來的一隻小貓小狗。
高興了給口吃的,不高興了,隨時可以趕出去。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
今夜過後,一切都會不同。
天光大亮,腳行的人準時到府。
我指揮著搬行李,裴朗不知何時已站在廊下看著。
“就這些?”
“嗯。”
我頭也不抬。
他上前一步,提起最重的那隻木箱,沉聲道:“我來。”
我頓了頓,沒有推辭:“多謝世子。”
一句“世子”,將他推至千里之外。
搬完最後一趟,我回到偏院做最後檢查。
房間空空蕩蕩,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顯得格外冷清。
梳妝檯上,放著一隻檀木小匣。
我走過去,輕輕開啟。
裡面是一支白玉蘭簪——
這我及笄那年他親手送我的生辰禮,玉質溫潤,簪尾還刻著一個極小的“雲”字。
我拿起簪子,看了片刻,又輕輕放回匣中。
“這個,也不帶?”
裴朗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合上木匣,沒有回頭:“不帶了。”
“簪子是好簪子,只是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戴玉蘭簪的小姑娘了。”
我轉身離開,沒有再看那支簪子一眼。
身後,是長久的沉默。
府門處,我停下腳步,回身屈膝,行了一個穩穩當當的離別禮:
“這段時日,多謝世子照料。嫂嫂身體未愈,勞煩世子多費心。”
說完,我直起身,轉身登上馬車。
車輪滾動,駛離侯府巷口。
我沒有回頭。
6.
裴朗站在硃紅大門前,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下人小心翼翼上前:
“世子,雲舒姑娘的簪子忘在房中了,要不要送去?”
他閉上眼,聲音沙啞得厲害:
“不必了。”
“去告訴她——”
頓了頓,他終究只是疲憊地揮揮手:
“罷了。她既不要,便是真的放下了。”
下人退下後,裴朗獨自一人回到偏院,拿起那支白玉蘭簪,緊緊攥在掌心。
簪尾那個小小的“雲”字,硌得他手心生疼,也硌得他心口生疼。
他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那個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愛了他十年的小姑娘,是真的不要他了。
九月,江南。
漕運碼頭水汽氤氳,桂香漫街。
我提著藤箱踏上岸,微涼的風拂過面頰,心頭是從未有過的開闊。
侯府的束縛、裴朗的冷意、前世的夢魘——
都被這千里江水隔得乾乾淨淨。
我第一時間給江婉寄去平安信。
不過半月,回信便隨著商隊一同到來。紙上滿是她親暱的叮囑,末了照例提一句:
“你哥託我問你,可平安抵埠。”
我握著信紙輕笑,提筆只回:“已安,勿念。”
至於裴朗,我從未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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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江南織造局巧工司當差那日,司匠大人見我針線手穩,直接讓我跟著老師傅學習雲錦挑花結本。
旁人要三月才敢上手,我不過十日,便能獨立織出素色暗紋絹。
休沐日,我偶爾會與沈澈一同上街。
他溫文守禮,從不多言越界之事,只與我切磋織藝、核對考功,像位難得的知己。
江南多雨,我常伴著雨聲畫圖稿——
從纏枝蓮、折枝梅,到百鳥朝鳳、山河萬里,每一幅都傾注心力。
轉眼十二月,江南落了第一場雪。
我耗時半月,織成一匹雪梅錦——
銀線為底,緋色絨絲織雪,冰裂紋路細如髮絲,枝頭梅花似沾著霜雪,風一吹便像要活過來。
這是我到江南後,最滿意的一件作品。
我剪下一小塊錦樣,附在信中寄給江婉,只寫四字:初雪,新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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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出第三日,我正伏案畫新稿,院門忽然被輕叩。
門房在外高聲道:“姑娘,京中侯府派人送來物件,還有口信。”
我筆尖一頓,淡淡開口:
“侯府之物,一概不收。日後但有侯府來人,不必通傳,直接拒之門外。”
門房應聲退去。
屋內炭火輕響,我重新提筆,線條流暢堅定。
裴朗給的,我不要了。
侯府的牽扯,我斷了。
這世間,唯有手中織梭,筆下紋樣,不會辜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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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永安侯府。
裴朗攥著那方被退回的雪梅錦樣,指節泛白。
錦角處,繡著一枚極小的“雲”字印,靈動清雋,刺得他眼睛發疼。
江婉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輕聲道:
“雲舒說了,侯府之人,一律不見。你若真為她好,便別再去擾她清靜。”
裴朗喉間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以為她離開侯府,總會念幾分舊情;他以為她遠在江南,終究會回頭看他一眼。
可他沒想到,她竟做得如此決絕。
連一絲一毫的牽連,都不肯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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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裴朗第一次去了大慈恩寺。
住持見他周身戾氣鬱結,點了一爐溯緣香。
香菸嫋嫋,漫過眉睫。
前塵舊事,如潮水般將他吞沒——
醉酒失控的夜晚,門外含淚離去的江婉,
家廟破屋中凍得僵硬的小小身影,
她臨死前,那雙絕望空洞的眼睛。
還有他那句,淬了冰的狠話:
“你的心意,髒得令人作嘔。”
裴朗猛地睜眼,渾身冷汗淋漓,心口劇痛如裂。
他想起來了。
全部,都想起來了。
不是她蓄意勾引,不是她破壞良緣。
是他,是他醉酒施暴,是他錯信讒言,是他親手將那個愛他入骨的小姑娘,逼死在了寒夜之中。
“雲舒......”
他捂住臉,指縫間漏出破碎的哽咽。
“是我對不住你......”
7.
那爐溯緣香燃盡時,裴朗渾身被冷汗浸透。
前世所有畫面,血淋淋地鋪在眼前——
醉酒強佔、江婉撞破、他遷怒、他發落、他冷眼看著我病死在家廟。
還有那句他親口說出、淬滿冰刃的話:
“你的心意,髒得令人作嘔。”
他終於記起,一切都是他的錯。
他踉蹌著起身,直奔汀蘭院。
江婉正坐在窗下描花樣。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你都想起來了?”
裴朗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驟縮。
“你......”他聲音發顫,不敢置信,“你也記得?”
江婉放下筆,抬眸看他,眼底沒有半分情意,只有一片寒涼的清醒。
“我比你早醒三個月。”
裴朗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凍僵。
他一直以為,只有他一人被前世夢魘糾纏。
卻不知,江婉早已看透一切。
她知道他前世的渣,知道他的狠,知道他如何將我逼死,也知道我這一世如何拼命逃離。
“那你為何不說?”他聲音嘶啞。
“我說了,你會信嗎?”
江婉輕輕一笑,笑意悲涼,“上一世,你不信雲舒的解釋;這一世,你只當她礙眼。”
“我即便說了,你也只會覺得我胡言亂語。”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刺骨:
“更何況,我為什麼要幫你?”
“上一世,我因你們那場荒唐事心死而亡;這一世,雲舒救了我的命,讓我重活一回。我只會站在她這邊。”
裴朗踉蹌後退,後背撞在廊柱上,痛得發麻。
他一直以為江婉是他的良配,是他的救贖。
卻原來,她早已站在真相一端,冷眼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毀滅。
“我要去江南找她。”
他猛地抬眼,帶著最後一絲瘋魔執念,“我要道歉,我要彌補。”
江婉沒有阻攔,只淡淡道:
“你可以去。但我把話說在前頭——她不欠你,不恨你,也不會見你。”
“你若敢擾她安穩,我便是拼了太傅府的顏面,也不會饒你。”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徹底斷了他的念想:
“還有,我們的婚約,作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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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朗如同失了魂魄,備快馬,日夜兼程南下。
七日之後,江南細雨霏霏。
他在我居住的巷口,見到了那個活得明亮耀眼的我。
我與沈澈並肩而行,眉眼舒展,笑意清淺。再無半分侯府裡的怯懦與卑微。
他站在雨裡,心臟像是被生生撕裂。
第二日,他遞拜帖,被門房原樣退回:
“姑娘不見侯府之人。”
他守在織造坊外七日,日日遠遠望著,不敢靠近半步。
直到江婉的信送到江南。
信裡沒有勸和,沒有憐憫,只有平靜的陳述:
【雲舒知你南下,並未動怒,只託我帶一句話給你。】
裴朗手指發顫,拆開信箋。
一行字跡清雋利落,入目三分:
不恨,但永不原諒,也絕不回頭。
不是怨,不是怒——
是徹底的、毫無波瀾的......不在乎。
他攥著信紙,在江南的冷雨裡,緩緩蹲下。
這一生,他終於嚐到了,被人棄之如敝履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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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這邊,自始至終,只與江婉一人通訊。
我並未直接對裴朗說一個字。所有話語,皆由璃姐轉達。
既不拖泥帶水,也不給他任何幻想,更不與他產生直接牽扯。
我提筆給璃姐回信,只寫日常:
江南初寒、織坊新樣、工坊安好——一字不提裴朗。
【璃姐,我在江南一切安穩,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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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裴朗從江南失魂落魄回到京城時,整個人已形同枯槁。
侯府朱門依舊,卻再也等不回那個會怯怯叫他“哥”的身影。
他剛踏入府門,江婉便遣人送來一卷早已備好的文書,攤在他面前——退婚書。
字跡是她親手所寫,利落乾脆,沒有半分留戀。
“裴朗。”江婉站在廊下,一身素衣,眉眼平靜無波,“上一世我因你心死而亡,這一世雲舒救我性命,我得安穩餘生。你我之間,兩不相欠。從此婚盟作廢,各自安好。”
裴朗看著那紙退婚書,喉間腥甜翻湧,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
是他負了她,是他害了她,是他親手將兩段真心都碾得粉碎。
他提筆,指尖顫抖,在退婚書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墨跡乾透,最後一絲牽絆,徹底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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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後,裴朗徹底變了。
他不再打理侯府事務,不再見客,不再應酬,整日把自己關在空蕩的偏院——那是我曾經住了十年的地方。
院中陳設依舊,梳妝檯上那支白玉蘭簪,還靜靜躺在木匣裡。
他日日握著這支簪子,一看便是一整夜。
簪尾那個小小的“雲”字,硌得他手心生疼,也時時刻刻提醒他:
那個被他棄如敝履的姑娘,再也不會回來了。
府中下人不敢多言,只私下議論,世子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江婉曾來看過他一次。
屋內滿地酒罈,窗簾緊閉,昏暗得不見天日。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淡淡開口:
“你這般自暴自棄,不是贖罪,是噁心自己。”
裴朗靠在榻上,眼神渙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我知道......可我撐不下去。”
“她不恨我,不原諒我,不回頭......我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兩樣。”
江婉沉默片刻,語氣冷澈:
“她前世一個人病死在家廟時,也從沒有求你活。裴朗,你欠她的,不是頹廢能還的。”
說完,她轉身就走,沒有半分遲疑。
門被輕輕帶上,也徹底關上了裴朗最後一點被救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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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裴朗做了一個震驚朝野的決定。
他親自入宮,遞上摺子,請辭永安侯世子之位。
陛下再三挽留,他只叩首重複:
“臣德薄才淺,不堪重任,願將爵位讓予族中賢弟。”
摺子被準的那一日,他散盡侯府半數家產。
一半捐給京中孤女院,一半以裴雲舒之名,送往江南織造局,設立善堂,專教貧寒女子織繡技藝。
他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只敢藉著她的名義,做一點微不足道的彌補。
做完這一切,他遣散院中下人,只留下一支白玉蘭簪、一封短箋,孤身離開了這座困了他、也毀了他一生的侯府。
從此,京城再無永安侯世子裴朗。
只多了一個流落四方、握著一支玉簪不肯撒手的落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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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江南時,我正在織坊內趕製一幅新樣雲錦。
江婉的信中只淡淡提了一句:
【裴朗已辭去世子之位,離家遠去,再無音訊。他以你之名捐產助學,也算做了件正事。】
我握著信紙,指尖平靜。
不意外,不憐憫,不感慨。
他的痛,他的悔,他的落魄——都與我無關了。
我將信摺好,放進抽屜,抬眼望向窗外。
江南煙雨朦朧,織機聲清脆入耳,徒弟們正低頭認真習藝。
這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安穩,明亮,靠自己,不依附,不被傷害。
我拿起織梭,重新埋首於經緯之間。
銀線穿梭,紋樣漸成——
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
此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我,再也不會回頭。
9.
三年時光,彈指而過。
我在江南扎穩根基,以一手絕藝冠絕織造署。所設計的“四季團花錦”“九龍捧壽紋”先後被選為貢緞,送入宮中。
陛下聽聞我一介孤女憑織藝自立,特下旨召我回京,入皇家織錦坊任三品織造尚宮,總領京內織務。
接到聖旨那日,江南細雨如絲。
我望著煙雨樓臺,輕輕頷首:“臣,遵旨。”
不是不戀江南。只是這一世,我要站到最高處,讓所有人知道——裴雲舒不靠侯府,不靠情愛,依舊能活成自己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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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那日,朱雀大街兩側百姓駐足相望。
我身著三品官服,腰懸御賜金牌,頭戴珠釵,身姿挺拔。再無半分當年侯府養女的怯懦卑微。
江婉早已在城門口等候。
她一身溫婉常服,身邊站著新科狀元陸昭,眉目含情,舉止相敬,正是歲月靜好的模樣。
“雲舒!”她快步上前,握住我的手,眼眶微熱,“你終於回來了。”
“璃姐。”我彎唇一笑,真心為她歡喜。
她嫁得良人,平安康健——正是我重生一場,最想看到的結局。
陸昭溫文爾雅,對我拱手行禮:“裴尚宮,久仰大名。”
我亦屈膝回禮,分寸得當,疏離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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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那日,我奉旨獻藝。
金鑾殿上,我親手織就的“百鳥朝鳳雲錦”徐徐展開。金線流光,鳳羽靈動,滿殿文武無不驚歎。
陛下龍顏大悅,當場賜下匾額:雲錦天成。
“裴尚宮技藝無雙,賞黃金百兩,錦坊任選良匠,全權排程。”
我跪地謝恩,身姿挺直,目光清亮。
這一刻,我不是誰的妹妹,誰的替身,誰的遺憾。
我是裴雲舒——是憑一雙巧手站穩朝堂的三品尚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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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罷,我獨自走在宮牆長道,晚風微涼。
江婉追上來,輕聲道:“雲舒,有件事,我該告訴你。”
我停下腳步,看向她。
“裴朗......還在京裡。”她語氣輕緩,“這三年,他沒離開。一直在城外破觀裡住著,守著那支玉簪,日日誦經,再沒擾過任何人。”
我指尖微頓,隨即淡淡一笑:“知道了。”
沒有波瀾,沒有恨意,也沒有心軟。
璃姐看著我,輕嘆一聲:“你真的......一點都不在意了?”
我望著遠處燈火,聲音平靜而堅定:
“璃姐,我前世為他死過一次,今生為自己活了三載。愛恨早已散盡——他是好是壞,是生是死,都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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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宮時,夜色已深。
馬車行至一條僻靜街巷,道旁只懸著幾盞人家掛的角燈,昏黃微光,映得青石板路影影綽綽。
我無意間掀簾一瞥,目光微頓。
街角牆根下,蹲著一個衣衫陳舊、鬢邊染霜的男人。
他身形佝僂,懷中緊緊攥著一支泛黃的白玉蘭簪,目光痴痴望著宮城方向,一眨不眨。
是裴朗。
他也看見了我。
四目相對的剎那,他渾身一震,猛地想要站起,卻因蹲得太久腿麻,踉蹌著跌坐回去。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眼底翻湧著悔恨、痛苦、卑微、祈求......萬千情緒,最終只化作一片死寂的絕望。
我靜靜看了他一瞬。
沒有厭惡,沒有憐憫,沒有動容。
就像看著一個全然陌生的路人。
而後,我輕輕放下車簾,聲音平靜地對車伕道:
“走吧。”
馬車軲轆滾動,緩緩駛離街巷,將那個落魄憔悴的身影,徹底拋在身後。
馬車駛離長巷,將那段塵封的愛恨徹底拋在身後。
我靠在車壁上,閉眸輕籲一口氣。
前塵如霧,被晚風一吹,便散得無影無蹤。
10.
幾日後,休沐。
我依約前往松鶴樓,與江婉、陸昭小聚。
臨窗雅間,茶香嫋嫋。江婉一身淺碧羅裙,眉眼溫柔。陸昭坐在她身側,時時為她添茶佈菜,舉止間皆是藏不住的珍視。
“雲舒,你如今可是京中人人稱道的裴尚宮,連宮中太妃都派人向你求織樣呢。”江婉笑著開口,眼底滿是欣慰。
我淺啜一口清茶,笑意淡然:“不過是賴以為生的手藝,璃姐抬舉我了。”
陸昭溫聲道:“裴尚宮太過謙遜。以女子之身官至三品,一手雲錦冠絕京華,已是千古難尋的佳話。”
三人閒談半日,歲月安穩,暖意融融。
我看著江婉眼底的幸福,心中最後一絲牽掛也落了地。
她平安喜樂,得遇良人——便是我重生一場,最好的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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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時分,陸昭去備車。
江婉拉住我的手,輕聲道:“那日你見到他了,是嗎?”
我點頭,不遮不瞞:“見到了。”
“你......”她欲言又止,滿是心疼,“真的一絲餘地都不留嗎?”
我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平靜無波:
“璃姐,我前世為他燃盡自己,落得慘死收場;今生我自救、救人、斷情、立業,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困在侯府裡的裴雲舒。”
“我不恨,是放過自己;不原諒,是護好自己。”
“我這一輩子,不想再為任何人停留,只想為自己而活。”
江婉眼眶微熱,輕輕握緊我的手:“是我糊塗了。你這般好,本就該擁有最坦蕩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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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離松鶴樓,我沒有回府,而是讓車伕轉往皇家織錦坊。
新坊落成,燈火通明,織機聲此起彼伏。
徒弟們見我到來,紛紛行禮:“尚宮大人。”
我頷首走過一排排織機,指尖撫過剛織成的雲錦——紋路細膩,流光溢彩。
這是我一手打下的天地,是我用血淚與堅持掙來的尊嚴。
前世,我為愛匍匐;今生,我為自己頂天立地。
廊下晚風輕拂,吹動我官服下襬。
我抬頭望向夜空,星河璀璨,前路明亮。
此生,我無牽無掛,無愛無恨。
不做誰的妻,不做誰的妾,不做誰的遺憾。
只做裴雲舒。
做執掌雲錦、手握前程、一生自由的裴雲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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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京城街角,那個落魄的身影依舊蜷縮在牆根下。
裴朗攥著那支早已泛黃的玉蘭簪,望著織錦坊徹夜不熄的燈火,淚流滿面。
他終於明白:
他弄丟的,從來不是一個暗戀他的小姑娘。
而是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被他親手摧毀、再也不會回來的——全世界。
可這世間,最無用的便是遲來的悔意。
她早已鳳凰涅槃,光芒萬丈;他卻永墜深淵,永世不得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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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織錦坊最高處,俯瞰京華萬家燈火。
唇角揚起一抹清淺而堅定的笑意。
往事清零,愛恨隨意。
山水萬程,皆有好運。
我,裴雲舒——
永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