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陶_第5章 把臉藏進圍脖的薛煜
」
把臉藏進圍脖的薛煜,不像兇猛刺蝟了。
像、像傷心烏龜。
4
冬至不端餃子碗,凍掉耳朵沒人管。
鄧嬤嬤來時,我跟薛煜正伏案,抓耳撓腮地給朱夫子寫道歉信。
阿孃笑著端出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餃子。
是下午阿孃剁了餡兒,親手包的:
「陶陶和煜兒,先吃了飯再寫。」
還剩兩碗,阿孃裝進食盒遞給了鄧嬤嬤:
「辛苦嬤嬤,這盒給老太太的。
「這一盒是給侯爺和雲兒姐姐的。」
鄧嬤嬤聽見阿孃提起雲兒這個名字,愣了一下,但是看見一旁抱著碗吃得正香的薛煜,欣慰笑了笑:
「老太太聽說娘子肯管教小公子,很是高興。
「但是也提醒娘子一句,娘子總提起過去的人,侯爺和小公子心裡忘不掉,就騰不出娘子的位子了。」
可是阿孃沒聽奶奶的勸,連管教薛煜都會提到雲姨姨。
薛煜在學堂上坐不住的毛病犯了,逃課被朱夫子提到阿孃面前告狀時。
阿孃沒有罵他,也沒有打他手心,反而將一本詩集遞給薛煜:
「煜兒的母親是一個很有才情的女子,這是她寫的詩詞。
「煜兒只有唸了書,才能讀懂。」
薛煜就再也沒有逃過課了。
年關將至,往年薛侯爺都要獨自一人去祭拜雲姨姨。
今年奶奶強硬地讓阿孃,陶陶和哥哥也跟著一起去:
「總要讓他知道,你們娘仨兒才是身邊知冷熱的人。」
阿孃折了金元寶,又託裱糊匠糊了些衣裙首飾和筆墨紙硯。
我在燈下仰頭摸那一個個稜角分明,金光閃閃的紙元寶,小心地問阿孃:
「奶奶不喜歡雲姨姨,說她很壞,阿孃為什麼還要幫雲姨姨做這些?」
阿孃摸了摸我的頭:
「如果有一天阿孃不在陶陶身邊,另一個姨姨來照顧陶陶,她很愛陶陶,可她總說阿孃的壞話,還要讓陶陶把阿孃忘了,陶陶會怎麼想?」
我皺起了眉頭:
「......她看輕陶陶對阿孃的愛,不尊重陶陶。」
「是呀,陶陶要學會尊重,不要看輕別人的心。」
第二天,天矇矇亮時,還飄著雨珠。
馬車旁的薛侯爺冷著臉,滿眼厭惡,並不願理會我和阿孃。
阿孃蹲下身,把傘遞給哥哥,溫聲哄他:
「煜兒會背了幾首詩,記得等會背給孃親聽。」
薛煜點點頭。
阿孃把紙紮和元寶遞給薛侯爺,溫聲笑道:
「這筆墨紙硯雲姐姐也許喜歡,衣裳首飾也是京城時興的。
「侯爺和煜兒去祭拜姐姐,我帶著陶陶去集市上逛逛,申時在柳枝巷子碰頭再一起回去,也好對老太太有個交代。」
那些紙紮栩栩如生。
薛侯爺怔怔地看了阿孃一眼,對剛剛的厭惡有一絲歉疚:
「......謝謝。」
阿孃牽著我去集市上買年貨。
我拿攢下的零花錢,給煜兒哥哥買了一個烏龜糖人,給奶奶買了喝苦藥吃的蜜餞,還給春茶和鄧嬤嬤買了兩盒梳頭的桂花油。
集市上人頭攢攢,我正陪阿孃挑絨線時,聽見刺耳的一聲:
「爹!奶奶!快看!是陶陶和阿孃!」
我一抬頭,看見了最討厭的人,孟玉,舊爹爹和舊奶奶。
阿孃下意識攥緊了陶陶的手,拉著陶陶就跑。
卻跑進死巷子裡。
孟玉追了上來,他眼尖,看見了我手上的烏龜糖人,一把奪過來,順勢把我狠狠推了一個跟頭。
舊奶奶的眼睛滴溜溜轉,從阿孃的裙子打量到頭上簪子,又落在我用好綢緞裁的荷包上,冷嘲熱諷地挑唆:
「說什麼為陶陶好,不過是嫌貧愛富,揀高枝飛了。
「桑枝,當初我們花了十兩把你買進門,供你好吃好喝。
「不給名分也要賴在侯府,誰知道是不是早就爬上旁人的床了。
「我兒子真傻喲!這女人不守婦道,做了綠頭王八!」
舊爹爹挑著扁擔,陰沉著臉,一步步朝阿孃走過來。
眼瞧著巷子人家們支起窗,對阿孃指指點點地瞧熱鬧,我急切地呼救:
「才不是,家裡的髒活累活都是我阿孃做的!你們還要打她!
「求求你們救救我和阿孃,他們真的會下死手打!」
阿孃抄起旁邊的竹竿,將我死死護在身後。
孟玉咂巴著糖人看戲,舊奶奶得意地笑:
「見笑了,家務事,我這兒媳不守婦道,正要捉她回去呢。」
有人認出了舊奶奶和舊爹爹,擺手解釋道:
「是他家媳婦,從前懷著老大的時候也打,打到如今小的也長這麼大了。」
一聽是家事,人們紛紛關起窗,不問了。
舊爹爹指了指我,威脅阿孃:
「桑枝你敢還手,我先把她打死。」
我忽然想起來,從前也是這樣。
阿孃不傻,阿孃捱了打還會跑,還會跟舊爹爹廝打。
可是陶陶捱了打,摔倒在地上,眼見著拳腳要落在陶陶身上。
阿孃就不跑了。
蜜餞撒了,桂花油碎了,小荷包被狠狠踩了。
阿孃死死護著陶陶在懷裡,後心和額頭重重捱了幾棍子。
我哭著護住阿孃,卻被狠狠打中了手指:
「別打,別打阿孃。」
阿孃還想反抗,可是看到我捱了打,把我緊緊摟在懷裡,不住地哄我:
「別怕,陶陶別怕。」
阿孃額上汩汩淌出的血,溫熱地滴在我的脖頸上。
她始終緊緊把我抱在懷裡,彷彿抱著比命還珍貴的寶物,一刻也不曾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