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年煙火照離人_第8章 第十章消毒水的氣味在鼻腔橫衝直撞
第十章
消毒水的氣味在鼻腔橫衝直撞,傅晟年盯著走廊盡頭的病房,喉結滾動。
他看著房間裡正躺在病床上的方茜,心裡說不出的自責。
他醒酒了,可他寧願自己是醉著的。
明明說好要忘記李煙晚,自己怎麼就做不到?
他來回在病房門口踱步,此刻門扉半掩,月光正從百葉窗的縫隙裡爬出來,在地上烙下森森白骨般的痕跡。
“晟年,進來吧。”
方茜微弱的呼喚將他扯回現實。
他這才發現自己攥著門把的手背青筋暴起,遲疑了很久。
“方茜,我對不起你。”
傅晟年聲音說得很小,但很堅定。
“餘阿姨當時總說病房太冷清……”,方茜虛弱地倚在他肩頭,“要是餘阿姨知道晟年哥現在有了孩子……她會不會一定很開心。”
提到餘秀敏,傅晟年突然鬆開攙扶的手。
他明白,她在提醒,李煙晚是害死媽的兇手。
方茜踉蹌著扶住床頭,她錯愕抬頭,正撞見傅晟年泛紅的眼尾,像是剛剛痛哭過一般。
她恍惚了一瞬,看著傅晟年不發一語,崩潰到拍打著傅晟年的手。
“傅晟年,你要是真的忘不了她,那我就把孩子打掉,再自盡,等我到了陰曹地府,我一定會告訴媽一切,要她知道她一手養大的孩子,竟然愛著他的殺母仇人!”
傅晟年像根朽木一樣,任由著方茜打在身上,儘管他不動彈分毫,可他眼裡夾藏不住的淚水,早已說明了一切。
他撂下一句:“再給我些時間,我會忘記李煙晚,和你好好在一起。”
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空蕩的病房裡只留下方茜一人,不甘心地死死咬著唇。
門外驟雨初歇,像是半年前那場雨夜突然在眼前炸開。
那天他踹開病房門時,李煙晚正跪在儀器旁,蒼白的指尖懸在呼吸管上方。
母親的心電圖在沉悶聲中拉成直線,而他最愛的人轉過頭來,臉上濺著不知是誰的血。
可是母親昏迷的半年裡,李煙晚沒日沒夜地照顧在她身旁。
她總是天不亮就蹲在小炭爐前熬藥,軍大衣下襬被火星燙出焦痕也不曾察覺。
可事實是,他看見了,母親心臟驟停的瞬間,他出乎旁人的決絕。
月光透過百葉窗投下扭曲的陰影,像極了他此刻翻湧的思緒。
突然走廊傳來細碎的對話,將他拉回現實。
“你們聽說沒31床那個肝癌晚期的老太太,明明還能治……最後是她兒媳把呼吸管拔掉,才要老太太喪命的,這事如果不是她兒子壓下來,那壞女人可是要坐牢的……”
“噓!人家兒子可是上面的人……我聽說就是因為怕事情抖摟出去,會被說作風不正,所以就算親媽被自己媳婦害了也得壓下去……”
幾名護士抱著病歷夾竊竊私語著,全然沒有注意到樓梯口的傅晟年早已渾身血液瞬間凝固,拳頭死死地攥成一團。
沒一會兒,一直暗笑沒開口的小護士終於開了口。
“要說你們還天天打聽這打聽那呢,你們指定不知道,是老太太自己簽下放棄治療同意書的!不然人家婆媳沒有深仇大恨,為什麼要拔了她的呼吸管?”
“這事真的假的,聽說當天她兒子發了好大的火,把呼吸機砸個稀巴爛,如果是放棄治療,為什麼她兒子會不知道?”
“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當天來籤協議的是老太太和她兒媳,當時我親眼看見老太太簽下的,不信你們自己去檔案室看!”
在護士們的竊竊私語中,傅晟年發瘋似的衝進檔案室。
他不相信,他恨了那麼久竟然全是錯的。
值班表被掀翻在地,病歷本雪片般紛飛。
當指尖觸到那個寫著“自願放棄治療同意書”的牛皮紙袋時,他身體不受控制地連連後退了幾步。
泛黃的檔案簌簌抖落,鋼筆字跡在月光下洇出血色。
傅晟年顫抖著往前走了幾步,在看見那張自願放棄治療同意書的報告單後,心口像是被捅出一個大窟窿,攪得血肉模糊。
他顫顫巍巍地扶著桌子坐下,喉嚨裡,翻湧的腥甜血液都壓得他不能呼吸。
傅晟年認出那是母親的筆跡:“本人:餘秀敏,同意放棄治療……”
他淚水再也忍不住地落下,一拳砸在檔案架上,就連鐵架都被捶的凹陷進去,連帶著他的手鮮血淋漓。
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張通知書。
他回想起他死死掐住李煙晚脖頸時,她無助地看向自己時的表情。
他明明那麼愛她,又為什麼不願意相信她?
明明她解釋過無數次!
所有的悲傷像是一陣陣浪潮向傅晟年拍打來,他眼眶浸滿淚水,腦海裡忍不住回想的全是李煙晚的身影。
她笑時彎彎的睫毛,她哭時無措地撲在他的懷裡,明明他發誓要保護她一輩子的!
他絕望地掏出手機,瘋狂地撥打著李煙晚的手機號,可是回應他的卻只有號碼登出的聲音。
他失魂落魄地跑回軍區大院,發了瘋地尋找著李煙晚的蹤跡。
可他找遍了房間,卻發現,曾經兩個人相擁纏綿的“家”,除了最後垃圾桶裡破碎的玻璃碎片,竟然再沒有關於李煙晚半點蹤跡。
傅晟年的淚水恍惚在眼裡,落下時已經是天亮。
他躺在他和李煙晚曾經所謂的“家”,回憶著點點滴滴。
如果不是他漠不關心地把李煙晚當成殺母仇人,百般為難。
如果不是他故意找來方茜,一次次要李煙晚難堪,和方茜痴纏。
如果不是他在最後一次見面,說得那麼決絕,要李煙晚從此消失在他的世界。
會不會李煙晚不會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