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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柳

作者:鳩森更新:23天前章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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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為先帝出家禮佛的第三個月

我為先帝出家禮佛的第三個月,夫君周仰並未如約送來假死藥。

他推脫說:

「當年君奪臣妻,我確實與你約好,先帝駕崩就接你回府。

「可剛登基的小殿下薄情寡恩,手段冷酷,朝堂的事讓我頗為頭疼。

「吾妻阿柳,我也有不得已的難處,只求你體諒、再體諒。」

當初先帝強納我入宮,我寧可抹了脖子也不從。

是周仰紅了眼眶,一句吾妻體諒再體諒,叫我心軟。

可如今他連騙我,也不肯編個用心的謊話。

頭頂菩薩慈目低垂,我摩挲著腕上沉香念珠,輕輕地問身後人:

「周仰說小殿下薄情寡恩,手段冷酷,果真麼?」

雲姑姑細細為我篦著頭髮,想起宮牆內的舊事也笑了:

「娘娘真是貴人多忘事,忘了從前小殿下受了委屈,總躲在您懷裡哭。」

1

燭火輕晃,火舌舔了一下週仰的信,供臺上一片薄灰。

「說薄情寡恩,手段冷酷,奴婢實在不知。

「奴婢只記得,小殿下很愛哭,也很依賴娘娘。」

雲姑姑說起從前,我不禁啞然失笑。

雲姑姑記錯了。

她只記得小殿下趙璟曾躲在我懷中哭,卻忘了總是我惹哭的他。

想當初趙璟躲在宮牆外,一口一個壞女人小聲地罵我,被我揪到宮中打手心。

他邊哭還邊打量我的裝扮,想回去告訴他那個早已失寵的母妃,聖眷正濃的溫貴妃描的是什麼眉,施的是什麼粉。

還舉著他的手心,跟他父皇告我的狀,卻被父皇訓斥一番,又蹲在長街哭了許久,到頭來還是我這個壞女人幫他擦眼淚。

那個愛哭鼻子的小鬼,周仰竟然說他薄情寡恩,頗有手段。

周仰啊,你怎麼連騙我,都不肯編個用心的謊話。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娘娘太傻,只盼著有一日回家,並未在宮中做長久打算。

「若是您當初把小殿下記到名下,如今高低也是個太后,周家誰敢怠慢您?」

那時我曾仗著恩寵,與先帝提過,將趙璟記在我名下。

可是後來趙璟恨我,加上皇后阻撓,便不了了之了。

都是舊事了,再提也沒有意義。

如今離開這菩提庵才是要事。

三個月前,先帝病重時,喚我至榻前,憐愛地撫過我頭頂,遞給我一道聖旨。

我原以為是要我殉葬,戰戰兢兢地跪地接旨,顫著手展開。

陛下畢竟要做個仁君,他念在我入宮五年盡心侍奉,膝下又無子嗣,免了我殉葬,恩准我帶髮修行,終身不得出菩提庵一步。

我壓下心中喜悅,惶恐地跪地謝恩。

畢竟當初入宮前,周仰就發了毒誓,等先帝駕崩,他就送來假死藥,與我歸隱鄉野,繼續做一對尋常夫妻。

可是宮禁重重,要假死出宮難如登天。

如今宮外清修,就簡單得多了。

可我在庵中等了兩個月,也沒等來周仰的假死藥和隻言片語。

半個月前,我寫了封長信去催周仰,僅得來了供臺上那層薄灰。

雲姑姑也嘆氣,罵周家狼心狗肺:

「當初是娘娘入宮,周仰才從一個協律郎爬到左僕射,真是好威風吶。

「如今新帝也器重他,冬日出巡就指明瞭周家接駕,叫他歸隱,他怎麼肯?」

是啊,他怎麼肯。

我想了想,叫雲姑姑研墨。

沒有像半個月前那封厚厚的家書一樣,寫這些年我想家時總偷偷哭,皇后灌我飲下的避子湯很苦,陛下當著我的面賜死宮嬪時我很怕,可是隻要想一想阿仰在等我回家,我總能熬過一個又一個長夜。

我只寫了一句話,又印上先帝曾賜我的閒章。

雲姑姑捲了字條,將信將疑:

「娘娘,就憑這一句話,就能保證周仰來見您?接您回府?」

嗯,就憑這一句話。

2

薄薄一張字條送去周家。

第三日,周家的人便以祈福之名,浩浩蕩蕩上了山。

眼前周家寶馬香車,女眷孩童穿著極盡奢靡,盡顯闊綽。

全然沒有五年前,老少扛枷,抄家遊街的落魄模樣。

周仰也不是在牢中等死的罪臣之子。

他如今是周家家主,又是天子近臣。

他小心護著一位女子下轎。

那女子披著狐裘,懷中還抱著一個未斷奶的孩子。

周仰溫柔細緻地為她理了理狐裘,生怕她被風吹到,受了寒。

五年前,周仰在信中說,他買了一個與我模樣七分相似的姑娘。

他打算把這姑娘和假死藥一併送入宮中,換我出宮與他相守。

而眼前姑娘抬頭,衝著周仰柔柔一笑,容貌確實與我相似。

周仰買的人,想必就是她了。

怕我發難,周仰不動聲色地將她護在身後:

「蘇蘭是臣納的妾,那時太妃初入宮,臣未敢驚擾太妃。」

我緇衣素服,眉目低垂。

她滿頭珠翠,笑眼盈盈:

「若不是五年前,太妃登船侍奉先皇,恐怕妾身也沒有福分享榮華富貴。

「太妃佛前供的蓮花是妾身選的,周郎說了,四時鮮花都由妾挑了送來。」

無數道目光悄悄瞥向我觀音兜下的臉,想從我臉上捕捉微妙的恨意。

若是二十歲的溫柳,想必要掉眼淚,顫著手將袖中刀抵在脖頸上,聲嘶力竭地質問他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