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玉_第3章 我瑟縮了一下
我瑟縮了一下。
他抬起眼睫:「痛嗎?」
我搖搖頭。
他便又垂眸,專注地塗抹起藥膏。
望著他如蝶翼般顫動的眼睫,我忍不住笑了。
裴凌安呀裴凌安,我馬上就要攀附上你遺失在外的嫡出長兄了。
待以後,你就要恭恭敬敬叫我一聲——
長嫂咯。
5(裴凌安)
裴凌安原本不想這麼快給沈玉素一個臺階下。
他知道沈玉素聽見了他們的賭約。
但那又如何。
一百次退婚而已。
她爹已逝,沈家上下就再沒一個能支撐門楣的人,履行婚約娶她,本就是對她的恩賜。
她應該知道感恩。
不大度的女人,坐不穩裴氏少夫人的位置。
可那夜他做了個夢。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那年沈玉素才十四歲,他帶她參加天子冬狩。她裹在白色狐裘裡,美麗嬌弱,連騎馬都不敢。
可他誤入深山陷阱,卻是沈玉素先找到了他。
裴凌安至今沒想通這個嬌弱的女郎是怎麼做到的,但她就是做到了。沈玉素撲到他身上嚎啕大哭,眼淚落在他臉上,燙得他一顫。
「玉素,我永遠不會辜負你。」
回過神時,話已經說出口了。
沈玉素愣了愣。
露出他從未見過的眼神——遲疑、驚訝、還有一絲動搖。
那時她並未多說什麼,可這日之後,沈玉素似乎變了一些。她不再如從前那樣百依百順了,偶爾會嗔他一句,生了氣,便關起門來不見他。
奇怪的是,裴凌安並不討厭。
反而很喜歡這樣鮮活的沈玉素。
那群紈絝提出這個賭約時。
裴凌安第一反應是拒絕。
可他們一齊起鬨:
「怎麼,裴郎君真拜倒在這小女子的石榴裙下了?連跟我們打賭都不敢?」
「是呀,那沈玉素嫁你本就是高攀,你若是還讓她蹬鼻子上臉,豈不是更容易叫她忘了本分?」
「還是說,裴兄不敢賭?覺得自己在沈女郎心中沒有這樣的分量?」
只有沈玉池勸他:「凌安哥哥還是不要同他們打賭,我姐姐最是心高氣傲,恐怕第一次退婚就會答應呢。」
「是嗎,那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
話既已說出,便難收回了。
退婚提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也從起先的心虛,變得越來越理直氣壯。
瞧,沈玉素果然是離不開他的。
這個賭約的確荒謬,待她過門後,他自會好好彌補。
但裴凌安沒想到,明明她已經低聲下氣地挽回了那麼多回,就差最後一次,她竟然答應了!
她明明知道那只是個賭約!
明明......
裴凌安的失神沒有逃過其他人的眼。
他們終於做了回人事,紛紛勸說他再給沈玉素一個機會。
他給了,可沈玉素沒要。
小廝的頭幾乎要垂到臺階上:「......沈女郎說,她最大的錯誤,是您第一次提退婚的時候,她沒答應。」
「哐當」一聲,裴凌安驀地起身,茶盞被帶落在地上。
原本就因為沈玉素頭也不回地離去而變得安靜的涼亭,更是隻剩下風聲。
沈玉池看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裴凌安,低聲喃喃道:
「姐姐竟然真的......」
「真的什麼?」裴凌安驀地看過去。
沈玉池怯生生地搖頭:「沒、沒什麼!」
裴凌安厲聲:「說!」
沈玉池攪著手帕:「姐姐說,她馬上要跟凌安哥哥你成婚了,再這樣百依百順可不行,這次她一定要把姿態放得高高的,等你去哄她,她才肯回來呢!」
「搞半天,是在欲擒故縱啊!」
「小娘子果真生氣了,你哄還是不哄?」
「裴兄,小心夫綱不振吶!哈哈哈。」
鬨笑聲中,裴凌安恢復了閒適的姿態,漫不經心地一笑:
「欲擒故縱?本郎君最厭這些鬼蜮伎倆。來人,去告訴青居觀,裴氏未來的少夫人入觀苦修,不必因為是官眷便寬待。再著人告訴沈玉素,抄十遍......不,百遍清靜經,否則半月後的生辰,我不會收她的生辰禮。」
小廝應聲而去。
裴凌安坐下,換了只新茶杯,怡然自飲。
半月前,沈玉素四處尋訪,想買一支上好的湖筆。
除了他的生辰,他想不到還有什麼事值得她如此大費周章。
若是他真的不收,依照沈玉素那個愛哭的性子,怕是會急得落淚吧?
就看這回,她能忍著幾日不低頭了。
三日?還是五日?
沈玉素離不開他的。
沒人比他更瞭解,沈玉素到底有多愛他。
6
「生辰禮?」
聽完裴氏僕婦的話,我下意識看了一眼桌上錦盒中的湖筆。
裴凌安知道我在尋湖筆?
怪不得那日文曲齋的掌櫃忽然找上門,說店中到了一支上好的湖筆,不但品相極佳,價格也十分便宜。
我還以為天上真會掉餡餅。
原來,是裴凌安掉的啊。
「正是。」
吊梢眼的僕婦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毫不掩飾神色中的輕蔑,「郎君的生辰就在半月後,沈女郎可得抓緊了,若是抄不完百遍清靜經,心意可就白費了。」
我笑吟吟地點頭:
「姑姑放心吧,我一定用心抄寫。」
僕婦敷衍地福了福身,轉身離開了。
我也走出這間破敗的小院,轉身進了一間素雅溫暖的居室。
娘正坐在窗前,仔細地繡一幅阿彌陀佛像。
我不想驚擾她,躡手躡腳地把經書墊在那張有些搖晃的案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