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無雨_第6章 我張口
我張口,混著泣音,「我就是恨。」
我亦想殺他。
但卻不能。
所以我想,絕嗣,或許也是一種死亡。
乳母心疼,替我擦了眼淚。
「他得到了報應。」乳母輕聲說,「女郎乖,不要再跟他人說這些話。」
我不會了。
我想要的公道都討回來了。
父親不會再有子嗣。
喜黛與父親離心,不會再得寵愛。
王頡也無法再從這門親事得到利益。
他們各有惡果。
所以,我不會恨了。
20
王頡與喜黛成婚的那日,給我下了請帖。
被我婉拒。
王家的下人將一個禮盒放下,「這是一件狐皮,郎君說山上溼寒,請女郎切切保重身體。」
成婚前夕,送別的女子禮物。
長公主納悶,「他這是作甚?難道還以為你會回頭?」
可能他是這樣想的。
我退婚退得太過決絕。
正如他所說,何至於此。
於是心中到底不平。
不過我猜,是因為他不得志。
父親突然冷落喜黛,他不知緣由,也許會猜測終因喜黛不是嫡女。
所以自然想到了我的好。
「王頡一向聰慧,但這次大意了。」長公主評說,「他心中有此想法,你庶妹但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他就會生怨。」
「天長日久,必傷情分。」
「何況-」長公主哂笑,「你那庶妹看似懵懂,但看她敢對你父親下毒,便知也狠得下心,這兩人恐成怨侶。」
長公主智慧深厚,總能輕易看透人心。
我說:「但願如此。」
我本來以為這結局還要等很久,像我當初等待娶秦氏性命。
卻不想會來得那麼快。
21
家中要過繼嗣子,族長給我送了信。
我下了山。
絕嗣的事父親不敢大肆宣揚,見了我,也只能嚥下怒氣。
他不待見我,也不待見喜黛。
選好了嗣子,便匆匆離去。
「父親!」喜黛扯住他。
「別叫我!」父親頭也不回,「你嫁了人,已是王家的人,有事儘管找王頡。」
喜黛愁苦,「可是夫君-」
「他的事也不必告訴我。」父親說,「你們夫妻如何,自有你們夫妻的造化。」
「你好自為之。」
父親拂袖而去。
喜黛發了會怔,茫然的看著我,「長姐——」
我扭過頭去。
我也幫不了她。
她本就做不了王家的宗婦,在王家舉步維艱,或被婆母為難,都是王家家事。
她本該早料到這個結局。
可她還是如她母親一般,一頭紮了進去。
喜黛並不認命。
她見我不理,轉頭又追了父親而去。
我站在廊下,看著她的身影緊緊貼在父親身後,像藤蘿。
父親也要品嚐被牢牢攀附的滋味。
22
離開李家的時候,我帶走了閨房的所有物品。
日後若無重要的事,我大約不會回來了。
馬車離開的時候,王頡姍姍來遲。
喜黛撲進他的懷裡哭泣, 「夫君, 父親不理我。」
王頡眉宇顯出疲態。
他說, 「你不是說會好好道歉。」
「可是父親不願聽我說話。」
王頡露出不耐, 「所以呢?便算了嗎?」
喜黛被問住,眼睛裡噙出淚水。
王頡沒有為她擦拭,而是轉過頭,沉默不言。
我便是這個時候出的門。
「阿陶。」他露出悵然神色。
我嗯了一聲, 腳步不停。
「你是真的要修道?」他急急發問。
「修道很好。」我隨口回。
王頡追了一步,「孤夜飄零, 阿陶,你會後悔。」
「長公主從未後悔。」
何況就算我日後後悔, 也有退路。
無需他操心。
王頡聞言定定地看著我, 「阿陶, 你為何絕情至此?」
我本上了馬車, 聽到這問, 忍不住回頭。
他身後站著喜黛, 正戒備而嫉恨的看著我。
我哂然。
原來真的逐漸走向怨偶。
我覺得歡愉。
猶嫌不夠熱鬧,於是故意取了錦盒遞給王頡。
「多謝郎君的美意,只是山中並不溼寒, 至於狐皮, 我並不缺。」
「此物我用不著,送還郎君。」
喜黛果然睜大了眼。
她喚, 「夫君。」
王頡並未回頭, 只看著我,「為何?」
我湊近他耳邊, 盯著喜黛,輕聲耳語:
「郎君問我為何絕情至此, 我答郎君。——
「因為我與郎君之間本就無情, 所以談何絕情?
「郎君多思了。」
一直都是。
王頡一震, 「你——」
我進了馬車。
至於他該和喜黛如何解釋,喜黛又會多多少心事。
我會慢慢看。
?公主曾問我, 為何不下狠招, 讓他們情斷。
我說,我不想。
我與母親經受的是長年累月的窒息。
所以,我也要讓他們嘗歲月刮骨之痛。
23
我一路消消停停的回了山上。
回去後,我先去看了?公主。
順便送了她一塊美玉。
「是祖傳的, 想必公主會喜歡。」
長公主點頭, 「的確是上品。」
她觀我氣色, 問, 難道不可惜。
「你竟真的甘願將萬貫家財讓給別人?」
「難道就沒有絲毫後悔, 讓你父親絕了後?」
「沒有。」我說。
當日我對喜黛說的話,不全是教唆。
那亦是我自己的困境。
我的確不希望父親再有子嗣。
我李家一脈, 根深葉茂。
叔伯家的兄弟姐妹眾多。
不管是誰繼承了嫡枝,以我的身份,都會與我為善。
「您與外祖教我思退思變, 這是我為自己準備的後路。」
?公主頷首,感嘆道:「你長大了。」
我點點頭。
我報了仇,擺脫了心中的苦愁,漸漸變得清明。
也漸漸放開了心??。
「也是依仗長公主對阿陶的照拂。
」
也許對她而言只是舉手之勞, 可她的確做了我的靠山。
人總要往前看。
日後,等到外祖與長公主百年。
我希望,自己真的能長成自己的靠山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