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歲那年,我與阿孃分完最後一個烤紅薯後,她說帶我去認親。
將我領到永安王府門前,指著王爺讓我跪下。
「阿樂,叫爹,叫了爹才能吃飽飯。」
我張了張嘴,還沒出聲,裡頭一個小公子率先撲過去抱住阿孃叫了起來。
「娘!你終於回來了!」
後來,暴戾狠絕的永安王成了我爹,京城聞名的小霸王成了我哥。
直到有一天,新封的鎮北將軍凱旋而歸,見到我娘,大驚!
「這不是我的娘子與閨女嗎?」
我一拍腦袋!
壞了!
忘了我娘是個傻子!
她認錯爹啦!
1
寒冬臘月,天冷得扎骨頭。
我和娘蜷在漏風的屋裡,守著一小堆噼啪作響的柴火。
火堆裡埋著我們唯一的晚飯,一個不大的紅薯。
那是我學了整整三聲狗叫,從李大娘家狗蛋手裡換來的。
他本來說給我肉,可叫完了,卻只丟給我這個。
村裡孩子總圍著我喊:「小傻子!你娘是大傻子!」
他們不懂,遊方的郎中說過,我娘不是天生傻,是遭了大變故,心性停在了五歲那年。
我今年四歲。
這麼算,她還比我聰明一歲呢。
村裡那些嬸子嫉恨我娘生了張勾人的臉,又惱家裡的漢子偷摸著往我們這兒送吃的。
那些男人沒安好心,總想拽我娘去破廟。
可我娘不樂意。
她力氣大得驚人,回回都能把他們摔得滿地找牙。
久了,再沒人敢來,也沒人送吃的了。
紅薯的焦香一絲絲鑽出來。
娘嚥著口水,伸手就要去抓。
「娘,燙!」
我忙攔她。
「阿樂,那你來。」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我。
「我......我也怕燙。」
我們娘倆就眼巴巴地瞪著那團黑乎乎的東西,誰也不敢動。
最後還是娘找來根柴枝,笨拙地把它撥了出來。
「娘真聰明!」
我忍不住拍手。
「我聰明的話,可以吃大的那一半嗎?」
她舔了舔嘴唇,直直地瞧著紅薯。
「可人家的娘,都把大的留給娃娃。」
娘眨眨眼,理直氣壯。
「那是人家的娘。我是阿樂的娘呀。」
我愣了愣,忽然覺得......她好像說得挺對。
娘和娘不一樣的。
紅薯吃完了,肚皮還是空得發慌。
咕嚕嚕。
我的肚子在唱,孃的肚子唱得更響。
她忽然扭過頭看我:「阿樂,我們去找爹,好不好?」
我一愣。
爹?
我也有爹嗎?
「娘,你不是說......我是從狼窩裡撿來的?」
「啊......」
她皺起眉,很努力地想:「我好像忘了。不對,你是有爹的。」
村裡別的孩子都有爹。
以前我不懂事,見著男人就問是不是我爹,總被那些嬸子掄著掃帚追打。
有爹多好啊。
爹會打獵,我們就能在家吃肉。
娘不會打獵,只會去山上陷阱旁撿別人漏下的。
撿多了,人家就找上門罵。
肉......我吃過,香得讓人掉魂。
「那娘,你怎麼現在才帶我去找呀?」
她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有些委屈:「你爹跟我說,他住在京城裡......我剛想起來。」
所以,是忘了。
2
她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從天黑走到日頭初上,終於挪進了京城。
京城真熱鬧啊,滿街都是人,走幾步就是不一樣的香味,勾得人腳軟。
我餓得眼前發花。
娘也一直悄悄咽口水。
我們走啊走,走到一座大得嚇人的宅子前,停住了。
硃紅的大門,高高的臺階,門口蹲著兩頭石獅子。
那是我這一路見過最大、最威風的兩頭。
獅嘴裡銜著的圓珠子,夜裡怕是能發光。
我拉了拉孃的手,小聲問:
「娘......我爹,住這兒?」
「住這兒。」
「阿樂,去敲門。」
我猶豫道:「娘......你真沒認錯門?」
她用力點頭:「京城,大宅子,門口有獅子的,就這家!」
路過的行人漸漸停下腳步,指指點點。
「瞧這倆叫花子,膽兒真肥,敢在永安王府門口杵著。」
「外鄉來的吧?不知死活。裡頭那位王爺,可是連侯爺的臉面都敢撂地上踩的主兒。」
「豈止啊,那小公子更是個小閻王,上月才把人踹進護城河......」
議論聲細細碎碎飄過來。
我聽著,心裡直打鼓。
這爹......這麼兇?
可轉念一想,再兇能有我娘兇?
上回耀宗扒我衣裳,罵我是傻子的女兒不配穿衣服,被我娘摁在地上揍得滿臉開花。
他爹孃要來找我們拼命,我娘打不過,反手就點了他們家柴房。
火勢竄起來的時候,耀宗爹孃的哭嚎聲,比過年刀豬還響。
3
我正出神,硃紅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身形挺拔的男子走了出來,錦袍玉帶,模樣好看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
娘猛地一拍我後背:「跪!阿樂,叫爹!叫了就有飯吃!」
我膝蓋一彎,還沒出聲。
我娘已經帶著哭腔先喊了出來:「夫君!」
幾乎同時,一道小身影箭似的從門裡衝出來,一頭扎進我娘懷裡。
「娘!你終於回來了!」
我:「???」
好傢伙,搶娘?!
行,你搶我娘,我搶你爹!
我也不甘示弱,扭頭就撲向那怔住的錦袍男子,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臉,鉚足了勁。
「爹!阿樂回來啦!」
圍觀的路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我沒聽錯吧?小公子管那女乞丐叫娘?」
「等等......那小丫頭喊王爺爹??」
「這、這到底唱的哪一齣?」
永安王垂下眼,目光落在我臉上。
我趕緊眨了眨眼,扮出最乖的模樣:「爹,我是阿樂,是你的乖女兒。」
抱著我孃的小公子也同時抬頭,帶著哭腔:「娘!我是阿熠,是你的乖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