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歲那年,沈淮安位極人臣,也給我掙來了一品誥命。
我們是京城人人稱道的夫妻。
相守一生,白頭到老。
唯一的憾事就是獨子在五歲那年失足落水而死。
這天,沈淮安一反往常,早早下朝回家。
溫潤的臉上難掩激動之色。
他說遇到一位世外高人,懂得輪迴之術,可使人回到從前。
我亦欣喜不已,急著要和他一同回到孩子落水那日,彌補此生最大的遺憾。
可等我睜開眼,發現自己尚待字閨中。
正堂裡,是帶著聘禮來提親的沈淮安。
但這一次,他求娶的是我的庶妹。
1
「小侄對靜雲姑娘一片真心,今日特來求娶。」
堂屋裡,爹看著恭敬下拜的沈淮安,神色很是疑惑。
「賢侄想娶的是靜書還是......靜雲?」
「靜雲。」
沈淮安一字一頓,清楚地說出了庶妹的名字。
「小侄愛慕靜雲姑娘多年,還望伯父成全。」
「這......」
爹下意識回頭,看向坐在屏風後的我。
和上輩子一樣,聽到沈淮安帶著聘禮登門,爹允我去了正堂。
畢竟我和他自幼相識,兩家早就有了結親的打算。
「伯父,可否讓小侄跟靜書單獨說幾句話?」
沈淮安抬眸看向屏風,目光平靜無波。
爹出去後,屋裡一片沉寂。
良久,聽到一聲輕嘆:
「靜書,這一世,我們不能再續夫妻之緣了。」
我走出屏風,看著面前的沈淮安。
烏髮高束,眉眼沉靜如玉。
一身淺青長袍,銀帶束腰,松竹般肅然而立。
舉手投足間帶著清冷雋雅。
確實是我熟悉的,相伴了二十多年的枕邊人。
可他又是何時愛上庶妹宋靜雲的?
在我不解的目光下,他垂下了眼簾,聲音很輕,卻沒有半點猶豫。
「靜書,我愛的一直都是雲兒,只不過這麼多年,拼命壓抑自己的感情。
「前世,我最後悔的就是顧忌門第出身,和雲兒錯過,眼睜睜看著她香消玉殞,悔恨一生。
「重活一次,我不會再違背自己的心意。」
竟然是這樣。
前世種種,那些我以為的舉案齊眉、白頭到老,在他看來是悔恨一生。
一時間,心中思緒萬千。
悲涼、傷感、茫然......
藏在心底的話脫口而出:
「可是我們的昭兒......」
提到早夭的孩子,他淡漠的眼底閃過痛色,沉聲道:
「靜書,都放下吧,那孩子本不應該來到這世上。」
不應該來到這世上......
我腦中又浮現出昭兒的模樣。
他稚嫩的小手拉著我,問爹爹什麼時候回家。
尚不及桌子高的他努力寫了一整頁字,盼著得到爹爹的誇獎。
落水後高燒不退,臨走那晚還一直看向門口,等著見爹爹最後一面。
......
我低下頭,拼命忍住眼中的淚。
「好,都放下。」
「靜書,這輩子我們各自安好。也祝你早日尋得真心相愛的夫君。」
說完,他又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出門。
背影帶著如釋重負的輕快。
2
沈淮安要迎娶庶妹的訊息很快在府中傳開。
宋靜雲和柳姨娘喜極而泣。
柳姨娘早年間是有名的瘦馬,姿容絕倫,被去揚州辦差的爹一眼看中。
那時,孃親早逝,年幼的我寄住在外祖家。
等及笄回家時,柳姨娘已形同半個主母,還生了同樣千嬌百媚的宋靜雲。
我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奪了她的掌家之權。
她心有不甘,去跟爹哭鬧。
我將理出來的多筆爛賬擺到桌上。
「這些年,我在外祖那裡都聽說了,爹找個瘦馬登堂入室,讓宋家淪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
爹看著賬本,臉色變了幾變,從此再不讓柳姨娘管家。
而她慣會察言觀色,帶著宋靜雲做低伏小。
我也沒有故意為難過她們母女。
上輩子,直到我出嫁,都相安無事。
如今沈淮安要娶宋靜雲,我因為掌著家,還要操持他們的婚禮。
這天,看了一上午禮單,我有些乏,去花園裡散步。
忽然聽到僻靜處傳來柳姨娘的說話聲。
「雲兒,娘早就跟你說過,以你的才貌,只需在沈公子面前露兩面,定能勾走他的心。」
「多虧了孃的安排。」
宋靜雲嬌柔的聲音響起:
「我和淮安哥哥見面的那兩次,姐姐也在場。當時我好緊張,生怕被她看出端倪。」
柳姨娘的笑聲裡是說不出的得意。
「宋靜書自詡出身好,端著賢淑的架子,實則跟塊木頭似的蠢笨不堪。這世上的男人但凡長了眼睛,在你和她之間,誰會願意娶她?
「不過出嫁前,你斷不可招惹她,咱們還得哄著她多給你出些嫁妝。」
「是,女兒省得。」
說話聲越來越小。
花叢中,兩個婀娜的身影漸漸走遠,消失不見。
3
記憶中,宋靜雲確實見過沈淮安兩次。
第一次是爹的壽辰,沈淮安前來道賀。
我和他在院子裡喝茶時,遇到了獨自垂淚的宋靜雲。
她紅著眼睛,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兔子。
怯生生地從袖中取出一個香袋,細白的手指抖個不停。
那是她繡給爹的壽禮,剛才卻不小心弄汙了。
我溫言安慰了許久,又命人去開庫房,讓她挑選中意的東西送給爹。
從頭至尾,沈淮安都低眸喝茶,沒跟宋靜雲說一句話。
只不過後面的壽宴上有些魂不守舍,早早告了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