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_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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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下班晚了，他會騎著他那輛舊電動車，把我送到樓下。

我們熟悉了之後，他開始來我家裡。

家裡的燈泡壞了，他一聲不吭地換好了。

下水道堵了，他捲起袖子伸手去掏。他會陪諾諾玩，給她講故事。

他還會笨拙地給我媽餵飯，擦身子，沒有一點嫌棄。

這個狹小、陰暗的地下室，因為他的到來，好像多了一絲陽光。

「招娣,」有一天，他幫我把母親抱到輪椅上，推到外面曬太陽。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我許久未見過的溫柔和心疼。

「你一個女人，太苦了。以後，讓我來照顧你們娘仨，好不好?」

我的眼淚，唰的一下就下來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心疼過了。

「好。」我緩緩地點點頭。

我們開始商量未來的生活。

老劉說，他有一套兩居室的房子，雖然不大，但夠我們住。

諾諾的戶口遷過來，可以在這裡上學!

他說，等我的緩刑期過了，我們就去領證。

我開始幻想，諾諾有了新爸爸，母親也能得到更好的照顧。

我們一家人可以像普通人一樣，過上安穩的日子。

可我忘了，命運給我開的玩笑從來不會輕易收場。

老劉的兒女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我們的事，氣勢洶洶地找上了門。

來的是一男一女，都三十多歲，穿著體面，看我的眼神卻像在看一堆垃圾。

「你就是那個姚招娣?」老劉的兒子。

開門見山，語氣裡充滿了敵意。

「一個帶倆拖油瓶的勞改犯，你憑什麼纏著我爸?」

「我沒有......」

「你別裝了!」他女兒打斷我，聲音尖利。

「我告訴你，想嫁給我們家，門都沒有!我們家不養閒人，更不養罪犯!」

老劉從外面回來，看到這劍拔弩張的一幕，臉都白了。

「你們來幹什麼!滾出去!」他衝著兒女吼道。

「爸，我們是為你好!你別被這個女人騙了!」

「我告訴你們，我跟招娣是真心的!我要跟她結婚!」

「結婚?可以啊!」他兒子冷笑一聲，從包裡甩出一份檔案，扔在桌上,「想結婚，先把這個簽了!」

那是一份婚前協議。

上面白紙黑字地寫著:劉大明名下所有房產及財產，均歸其親生兒女所有，與姚招娣及姚招娣女兒無關。

劉大明再婚後必須搬出原住房，在外租房居住。

其晚年的生老病死，子女不負責。

劉大明若與姚招娣結婚，則子女與其斷絕父子父女關係，不再往來!

協議的內容，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字字誅心。

他們不是來阻止他結婚的。

他們是來逼他，在親情和愛情之間，做一道殘忍的選擇題。

老劉看著那份協議，渾身都在發抖。

他看看我，又看看他的兒女，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我回去和他們好好溝通下，等我。」

他走了,

那晚之後，再沒有等到他來。

第二天，他微信轉賬 1000 元給我，我沒收!

他給我打了個電話，電話裡，他的聲音蒼老而疲憊。

「招娣，對不起......」就這五個字，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我明白了，什麼都明白了。

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平靜地說了句:

「好的，劉哥，你多保重。」

掛了電話，我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一夜。

我以為我抓住了光。

卻沒想到，那光，只是短暫的停留了一下，便毫不留情地，熄滅了。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我徹底淹沒。

5

我的人生，像一個走不出的迷宮，每一次我以為看到了出口，都會被一堵更高的牆，狠狠地拍回來。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看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回想著我這三十五年來的人生。

被拋棄、被毆打、被奴役、被欺騙、被背叛。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遭受這一切?

一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從心底鑽了出來。

死了，是不是就解脫了?

我丈夫連斌，是死在江裡的。

如果我帶著諾諾，也去那條江，我們是不是就能一家團聚了?

這個想法一齣現，就再也遏制不住。

每天晚上，腦海裡總是迴旋著我和諾諾在那條江裡找連斌。

早上起來，精神恍惚，白天也很難再集中精力做事。

有幾次晚上做好了菜忘了煮飯。

那天晚上，我給母親餵了安眠藥，讓她沉沉睡去。

又給諾諾換上了她最喜歡的公主裙。

「諾諾，媽媽帶你去找爸爸，好不好?」

我看著她，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找爸爸?爸爸不是在天上嗎?」她天真地問。

「是啊，我們坐船去找他。」

我拉著她冰冷的小手，走出了那個不見天日的地下室。

深夜的城市很安靜。

我們慢慢走到了江邊。

江水在夜色裡，黑得像一隻張著巨口的怪獸。

我抱著諾諾，一步一步走向江心。

冰冷的江水漫過我的腳踝、我的膝蓋、我的腰。

諾諾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在我懷裡不安地扭動起來:

「媽媽，我怕......水好冷......」

「別怕，寶貝，很快......很快就不冷了。」

我閉上眼，準備迎接最後的黑暗。

就在這時，我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連斌的臉。

他還是那樣，笑得憨厚，眼神里滿是疼愛。

「招娣,」他好像在對我說話。

「你幹什麼傻事!我在這邊看著你們呢，你要好好活著，把諾諾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