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我生下一子。
卻被夫君偷龍轉鳳,換成外室的女兒。
十八年後,夫君病重將死,將一切真相大白,求我原諒。
我淡淡點頭,「夫君用情至深,我能理解。」
親兒子孝順,一心認外室為母,要侍奉她頤養天年。
我答應了,「她養你十八年,生恩不及養恩大,應該的。」
養女也孝順,希望能喊外室一聲娘,彌補遺憾。
我十分贊同,「母女天性,這是自然。」
所有人皆大歡喜,以為我已經妥協。
可等夫君一死,我立刻把庶子記在名下,讓他承襲侯爵。
轉頭就把外室一家三口掃地出門。
「好了,你們可以永遠相親相愛了。」
1
「婉君,我對不起你。」
病榻上的男人,形銷骨立。
曾經意氣風發的定北侯,如今只剩一口氣吊著。
他握著我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發顫。
我坐在床沿,面色平靜地抽回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夫君有話但說無妨。」
他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來,嘴唇哆嗦了許久,才終於開口。
「十八年前......你生產那日,我......我將咱們的兒子,換成了蔓孃的女兒。」
「婉君,你聽我說,我也是不得已!」
蔓娘,蘇蔓。
謝容淵早年征戰時,在邊塞救下的孤女。
說是可憐她,後來就可憐到床上去了。
謝容淵的迫不得已,是因為蘇蔓心氣高,不願意做妾。
可他又不可能休了我這個一品大員之女,去娶一個孤女當正妻。
最後,他就只能把人安頓在外頭,讓她自己做個「夫人」。
實際上,就是外室。
那一年,我和蘇蔓幾乎是同時有孕。
蘇蔓先生了個女兒,我後生了個兒子,相隔只有一天。
蘇蔓求他,讓他把我的兒子和她的女兒換了。
因為我是侯府正妻,是一品大員之女,她的女兒給我做女兒,才能有個高貴出身,有個光明未來。
至於被她抱走的兒子,蘇蔓保證,她會當親生的養。
等孩子長大了,真相大白了,她就把兒子還給我。
那是我親生的侯府嫡長子,我不會不認。
謝容淵覺得蘇蔓說得有道理,他趁著我生產後虛弱昏迷之際,把孩子換了。
知道真相的,全被封了口。
一晃十八年,我將女兒教得很好。
知書達理,孝順懂事。
無人不誇讚。
就連宮裡的娘娘對她讚賞不已,想讓她做皇子妃。
可我教得這般好的女兒,竟然不是我的親生孩子。
「婉君......你最是大度,有容人之量的,對嗎?」
我靜靜地聽著,指尖輕輕摩挲著腕上的玉鐲。
那是婆母死前給我的。
說我溫婉恭順,大度容人,是主母典範,定然能操持好侯府。
以後侯府就靠我了。
如今謝容淵快死了,還是這麼一句。
謝容淵見我沉默,他掙扎著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眼淚順著眼角淌進枕頭裡。
「我快不行了,這件事壓在我心裡十八年,今日說出來,不求你原諒,只求......」
「只求你莫要怪罪那孩子,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低頭看他。
這張臉,我看了十五年。
從新婚時的羞澀靦腆,到後來功成名就時的意氣風發。
再到如今,油盡燈枯,形如枯槁。
我緩緩開口:
「夫君用情至深,我能理解。」
他愣了愣,隨即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
「婉君,你......你真的肯原諒我?」
我點點頭。
謝容淵見我點頭,渾濁的眼裡迸發出驚人的光亮。
枯瘦的手指攥住被角,掙扎著要坐起來。
「來人——」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股急切。
「來人!去——去叫蔓娘和珩兒進來——」
2
我愣了一下,隨即覺得好笑。
這是早就把人帶進府,就等著我妥協了?
也是,謝容淵就要死了。
可不是迫不及待嘛。
簾子掀開,先進來的是蘇蔓。
她穿著一件石榴紅織金妝花褙子,料子是蜀錦的,一寸一金。
頭上赤金銜珠步搖垂著拇指大的珍珠,一步三搖,晃得人眼暈。
腕上一對翡翠鐲子,水頭極好。
珍寶閣的貨,要價三千兩。
哪裡有半分「受苦」的樣子?
而蘇蔓身後跟著個少年,劍眉星目,身量頎長。
穿一身寶藍色雲紋錦袍,腰間繫著白玉帶。
通身的氣派,倒比府裡的庶子還體面幾分。
這便是我的親生兒子。
十八年,頭一回見。
再往後——
我的目光頓住了。
謝舒寧。
我那一早便說要去護國寺替父親祈福的女兒。
如今安安靜靜地跟在蘇蔓身後,低眉順眼,乖巧極了。
她沒有看我。
我垂下眼,指腹摩挲著茶盞的邊緣。
好啊,真是早就和她親孃相認了啊。
屋子裡一共五個人,被矇在鼓裡的,只有我一個。
真是好極了。
謝容淵靠在床頭,看見進來的三個人,灰敗的臉上竟泛出一層薄紅。
眼睛亮得不像個將死之人。
「珩兒......珩兒流落在外十八年,既然、回來了,就該回到......他該在的位置上咳咳咳——」
謝容淵喘了口氣,說話越發艱難。
「他、他是嫡子,這侯府和......和爵位,本就該是......他繼承。」
「這十八年,蔓娘咳咳咳——把他、教得很好......婉君,以後珩兒也會孝順你的......」
「珩兒,給、給你娘磕個頭!這麼多年,是我,對不起她......」
謝容淵說得斷斷續續,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等著謝珩動作。
此情此景,無論如何,他都該給我磕一個,讓我認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