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得過什麼奇怪的病?_第五章 我把病理報告單交到姐姐的手上
我把病理報告單交到姐姐的手上,告訴她終於診斷清楚了。
姐姐激動得雙手顫抖,茫然望著那一大段專業術語,有點不知所措。我提醒她:「看最後一行的結論就行。」
「淋巴瘤診斷成立……」姐姐喃喃地念了好幾遍,聲音越來越大,從自言自語變成掩面大哭。她說:「終於弄明白了。」
她這段日子實在太難熬了,拼命壓抑尚未得知結果的恐懼,對弟弟說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什麼準姐夫過幾天也會來,還有老家地裡的莊稼。
我都有些不忍心告訴她,曉宇的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只能以天來計算了。
姐姐問我要不要瞞著弟弟?
我建議她不要給曉宇無謂的希望,這麼聰明的孩子,自己上網查資料也能知道個大概。如果能清楚知道自己未來的時日,可以更好的規劃,不在最後的時光留下任何遺憾。
姐姐同意了,她拿著病理報告單去了弟弟床邊,如實相告。兩個人再次抱頭痛哭,情緒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這麼長時間的煎熬和祈盼,哪怕是壞的答案,也總比至死沒得到結果更令人心安。
曉宇有些沮喪,但慢慢又接受了這個事實,「至少,不是和爸爸一樣的病。」
最終,姐弟倆決定繼續接受治療。
曉宇的準姐夫也趕了過來。所有親人都來到曉宇身邊,陪伴他走最後的路程。每天晚上的樓梯間,母親、姐姐、還有準姐夫,三個人並排睡在那裡,在距離曉宇直線距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默默陪伴著他。
每天半小時的探病時間寶貴,我也不便去打擾。
我給相熟的血液科病房醫生打好招呼,很快就把曉宇轉了過去,並拜託同事儘量照顧。
轉科的時候,曉宇和姐姐都是感謝,沒有提及一句病情。面對已知的有限未來,他們接受的很平靜,「家人在身邊,每一秒都是多賺來的。」
曾經總是愁眉苦臉的姐姐,自從得到答案以後,再碰見我時,不再是隨時衝過來的樣子,只是很坦然地打了聲招呼「那麼晚還沒下班呀?」
我極少把聯絡方式留給病人家屬,但這次,我把手機號留給了曉宇姐姐,告訴她有事就給我打電話。姐姐很珍視地記下號碼,再三表示不會輕易打擾我。
血液科病房很像流水線作業,住院、打化療、出院,迴圈往復。
這個治療過程看似平平無奇,卻很難想象,曉宇這樣的病人,是所有人拼盡了全力,才爭取到這個寶貴的治療機會。有的病人一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麼病。
我承認,自己不是一個擅長安慰人的醫生。林曉宇去了血液科以後,我沒有再去看望他,只是會經常坐在辦公桌前,開啟病歷再看一看這個名字。
曉宇因為身體狀況太差,血液科的專家討論後,為他制定了一個減量的化療方案,然而只打了一個療程,就無法再繼續了,效果也很差。
我給同事發訊息:看你們科不準備再給他打化療了,如果太壓你那裡的床位,可以把他再轉回來給我,我送他走最後一程。
同事很客氣地回覆,內容卻讓人心疼:沒關係,沒有多長時間了。
不久後的一天,我收到了曉宇姐姐的簡訊:林醫生,非常感恩在弟弟最後的這段日子裡遇到您,能讓他走得明明白白。我要帶著弟弟回老家了,再次感謝。
我回復:你是一個好姐姐,我們都為曉宇傾盡了全力。親人都在身邊,他有愛和陪伴,就沒有什麼遺憾了。願一路平安。
我叮囑她不要坐「黑車」。姐姐說是家鄉的救護車,已經停在醫院急診外面了,當天就能到家。我想,挺好的,曉宇還來得及看看老家地裡的莊稼。
那天,停在醫院的外地救護車,少了一輛。
後記:
事到如今,曉宇已經走了一年多了,我最終也沒能挽回他的生命。
我失敗了嗎?我不這麼認為。生命是無價的,但也不是隻有病人活下來,才是唯一的勝利。
在這家醫院,死亡是件再常見不過的事兒。當生命無法挽救時,讓病人沒有遺憾,也是一種「圓滿」的結局。
回想起曉宇,我寫下了一句很中二的話,甚至有些矯情,卻是我的真情實意:「你若性命相托,我必全力以赴。」
時隔一年,下個月我要繼續負責「撈病人」的工作了,以這句話自勉。
醫生,治的不止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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