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得過什麼奇怪的病?_第三章 但他顯然不願意結束談話
但他顯然不願意結束談話,還想要繼續解答我的問題。我安慰他彆著急,今天先了解最主要的,之後有的是時間。他很累了,看我要走,仍然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
在回家的末班地鐵上,我給值班大夫發微信,讓他把那些按小時收費的監護、吸氧等專案,給林曉宇每天象徵性地記一點費用。
雖是杯水車薪,省一點兒是一點兒吧。
第二天,我向上級醫生彙報了我的想法。
「省城的三甲醫院已經做了很全面的檢查,為了節省時間,我想跳過那些常規檢查,快速取活檢,依靠病理給病人一個診斷。」
雖然明面上是請示領導,但我內心早就下定主意,即使不同意也要爭取。
之前的那個小夥子,就是沒珍惜寶貴的時間,到後來要取活檢時,已經來不及了。我不想再讓類似的遺憾重演,畢竟林曉宇沒有時間用來等待。最後,領導給了我全力支援。
通常,從取活檢到出結果的時間是一個星期,如果是疑難的疾病,需要的時間往往更長。我決定給林曉宇輸血,把各種風險降到最小,集中火力多個部位同時取活檢,最後在兩天時間內做完了這一切。
然而就在做完檢測那幾天,曉宇隱隱陷入了不安。
「我得的是血液病嗎?」有一天查房的時候,他突然提出了這個問題。
曉宇告訴我,父親就是得血液病去世的,還是挺罕見的病症,叫「多發性骨髓瘤」,最後還是去世了。他擔心自己會重蹈覆轍,花光家裡的積蓄。
「我怕自己也遺傳了這個病,在網上查了好多資料,又覺得不太像。」他忐忑地盯著我的眼睛,期盼得到否定的回答。
我安慰他,「多發性骨髓瘤不遺傳,你的症狀也根本不像這個病。」我沒說出口的是,曉宇的病,應該遠比他父親的要兇險得多。
曉宇似乎鬆了一口氣,又追問我自己得的像啥病,「我經常想得睡不著覺,想自己查查文獻。」
當人面對即將到來的答案時,總會有些緊張不安,想要提前知道答案。
病房裡連電視都沒有,唯一的可做的事情就是玩手機。曉宇時常坐在床上,戴著呼吸罩看手機,連夜搜尋病症的資料。
他有時會抬頭看我,隔著呼吸罩,用很悶很小的聲音問:「姐姐,我得的是什麼病?」
我不知道他得了什麼病,更不知道該給出什麼關鍵詞。我只好避開他的視線,用同樣小的聲音說:「我還不知道。」
我經常強行轉移話題:「你是律師嗎?很厲害呀。」
「還算不上律師,剛畢業沒幾年,就做些打雜的工作。」
我想試著繼續和他聊聊天,他卻擺擺手,緊抿雙唇。或許是太累了,或許是不想閒聊。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千里迢迢來到最好的醫院,依然得不到答案,對自己命運無法把控,只能在等待中抱有希望。
然而這種等待是沒有期限的。重症病房裡 24 小時燈火通明,沒有任何光線、溫度的變化。如果不是醫生來上班了,曉宇根本不知道又過了一天。
他的姐姐倒是很熱情健談,幾乎全天駐紮在樓梯間,白天就把泡沫拼板拆掉,摞成一個凳子坐在那裡。那是我進出病房的必經之路,下班就會跟她聊一會兒。
她總是看到我就趕快站起來,從樓梯間衝到我面前,每次的話題都離不開檢查結果。
我安慰她,取了好幾個位置的活檢呢,會有結果的。
但我內心其實沒有把握。當年那個和林曉宇很像的男孩,也是艱難地取了活檢,卻根本找不出病因。家人的要求越降越低,從最初想治好病,到後來把生命延長到親眼見孩子出生,再到最終僅僅希望能死個明白。就算這樣,我都沒有做到。
我有預感,曉宇身體裡那個「看不見」的狡詐敵人,這次也不會輕易束手就擒。
林曉宇的病情每況愈下,持續高燒不退,皮膚每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潰爛,已經從兩條腿蔓延到了腰背部。
作為重症監護室裡為數不多「清醒的病人」,他的每一分鐘都很煎熬:躺不下,每天只能坐在床上,就連口腔都潰爛了,每吃一口東西都很疼,我們給他插了胃管打營養液。
病痛的折磨、睡不好覺、見不到家人等等,病人很容易患上「監護室綜合徵」,出現精神方面的問題。
我把林曉宇挪到一個角落的床位,在四周拉上簾子,隔離出一個相對獨立的小空間,還囑咐夜班護士晚上關掉他頭頂的燈,希望他能儘量好過一點。
他雖然不愛說話,但能體諒我對他的關照,每次問起感覺怎麼樣,他都說好。
但我能感覺到,他之所以能撐下來,完全是因為對病理結果的期盼在支撐。我很擔心他的希望落空,不願多談病理方面的事情。
我倆之間的見面,變得越來越沉默。
重症監護室外,姐姐越來越焦躁。雖然我從一開始就告訴她,至少需要一個星期才可能有結果,但她仍然是見我一次問一次。以至於每次遠遠在樓梯間看到她,我就有點心虛。
我也很想說點樂觀的話鼓勵他們,又擔心會起到反作用。畢竟這個時候,給予希望是很「危險」的。
有時為了逃避姐姐的追問,我不得不裝作接聽電話,從她身邊匆匆經過。看著她渴望期盼的眼神,我的內心很愧疚。
姐姐肯定是感覺到了什麼。那一天,她拖著我到沒有監控的角落,想要塞給我一卷錢。
我冷著臉堅決拒絕,「不收紅包是我的底線,我一定會全力救治你的弟弟。」看她還不死心,我只好嚇唬她如果再這樣,就馬上給曉宇辦出院手續。
林曉宇仍然每天高燒不退,全身多個地方都在潰爛,有的地方甚至能隱約看到骨頭,令人不忍直視。
每天下午半小時的探視時間,姐弟倆都在互相鼓勵打氣,話題只有一個:「病理結果就快出來了,再堅持一下」。他們還樂觀的認為,取了好幾個部位的活檢,一定能診斷清楚的。
只是姐姐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弟弟的傷口情況。那裡被我們用紗布遮著,平時林曉宇也會用被子蓋住傷口,我們都沒有特意對姐姐提起。
越臨近出結果的日子,我的擔心越重。我怕得到一個壞結果,更怕什麼都得不到。
最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一週多以後,幾份病理報告幾乎在同一天到了我手裡——全都沒有明確的診斷結果。
林曉宇的情緒崩潰了,徹夜不睡覺,把各種監護的連線線都從身上扯下來,大喊著「我不想治了!」
我不得不給他用了鎮靜的藥,又破例讓姐姐進來守在床邊,他才平靜一些,但依然堅持要出院回家。
一向堅強的姐姐也落淚了,說想尊重弟弟的意願,回家去。
我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姐弟倆。說他們是真心想回家,我是無論如何都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