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得過什麼奇怪的病?_第二章 走了幾步
走了幾步,我又停了下來,這小夥兒實在太年輕,心裡有些不忍。我繞到前門,喊了一嗓子「林曉宇的家屬在嗎?」
一個衣著樸素、操著濃重鄉音的中年婦女應聲跑過來,「我!我是曉宇的媽媽!」
看她黝黑的面龐,顯然是個平時幹農活的勞動婦女。我用盡量簡單的話語問了她一些情況,但她完全沉浸在悲傷的情緒裡,什麼都答不上來,抹著眼淚不停重複著:「求求大夫,救救孩子,求求你了。」
看著林曉宇的母親,我雖然萬般無奈,但還是要考慮如果她不能很好地配合,後續治療會很難開展。
我不死心,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家裡經濟情況怎麼樣?」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後,我只能安慰她幾句,沮喪地離開搶救室。下班前,我忍不住悄悄開啟急診的病歷系統,發現林曉宇的名字仍在急診名單裡,並沒有被任何一個病房「撈」走。
我盯著電腦上的名字看了又看,幾次把滑鼠移到右上角的「叉」,都沒能點下去。
全國最好的醫院,也是病患心中的最後一線希望。如果我不在此地接手這個男孩,我幾乎可以看到他的結局——
無處可去,最終在急診把錢花光,放棄治療,拉回家鄉去。或許還會因為窮,連救護車都坐不起,只能找一輛不正規的「黑車」,很可能走到半路,母親就得眼睜睜看著兒子去世卻束手無策。
我還是沒能關掉帶有林曉宇名字的電腦介面。這三個字,讓我一直聯想這個年輕人拼命吸氧的樣子。
我在臨床一線摸爬滾打這麼久,面對的都是最兇殘狡詐的疾病,自認什麼大風大浪都見識過了,但這當中,有一個失敗的病例,在往後的日子裡幾乎成了我的心結。
那是一個和林曉宇很像的病人,二十多歲的小夥子,病情危重,但就是查不出得的是什麼病。
不同的是,他家裡非常有錢,而且有一個懷孕的妻子,還有五個月就到預產期。
為了讓病人能看到自己的孩子出生,無論是在醫療還是金錢方面,我與家屬都傾盡了全力。我們甚至請了美國專家就診,奮戰了將近三個月,完成了一個又一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然而生活不是電影。病人最終沒有等到自己的寶寶出生,在離妻子的預產期只有兩個月時撒手人寰,到最後也沒有搞清楚得的是什麼病。
懷孕的妻子情緒崩潰,跨年夜時來到辦公室,哭著問我一個問題:「你們這種醫院,怎麼可能連什麼病都不知道呢?」
她盯著我的眼睛,很不甘心,「你不能讓他死個明白嗎?就算是惡性腫瘤沒辦法也認了。這種結果我不接受。」
後來整個科室都知道我盡力了,卻沒做好這件事兒。還有同事遇上類似的病人,總會來問我:「你要不要再挑戰一下?」
再回想起這事,我同樣也是不甘心,明明很努力了啊。
現在每次面對年輕的、診斷不清的病人,我的內心會陷入糾結的狀態。一方面是心生恐懼,怕萬一接手失敗,病人和家屬沒有退路,我同樣沒有退路。
但要我看著對方在急診室等死,內心還是不安。我不想讓他們體會那種病情未知,只能慢慢死去的恐懼。
我最終做出了決定,接診林曉宇。
如果我不接手,這個名字就會在急診名單消失不見,就像退潮的浪花,無聲無息地被捲走,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我不想讓「林曉宇」這個名字從我的手上滑落,更不想同樣的事情,再發生第二次。
我回到了搶救室的門前,這次不僅見到了林曉宇的媽媽,還有他的姐姐。原來,姐姐一大早就去想辦法籌錢了,剛剛趕回來。
這次我沒有再謊稱自己是會診大夫,直接亮明身份說:「我是呼吸危重症監護病房的醫生,想跟咱們所有家屬談一談。」
姐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說弟弟還沒有結婚,父親早就去世了,自己與母親就是他所有的親人。
除了病情以外,我還了解到,兩姐弟從小生活在農村,姐姐為了供養曉宇考上大學,年近 30 歲都沒有結婚。
現在弟弟進入律所,就快要當上律師,只要他成功了,就是一家人的經濟支柱。姐姐才考慮起結婚的事兒。
可自從曉宇得了這無法查明的惡病,一切安排都變了。
姐姐不相信曉宇這麼年輕就得了絕症,「就算死,至少也得死個明白!」撂下這句話,她帶著弟弟千里迢迢趕來我們醫院。
我相信,她對弟弟的全力救治並不是出於金錢的回報。因為從一開始,我就很明確地告訴她,曉宇很難救回來,但她依然決定,即使傾家蕩產也不放棄一分希望。
在談話的過程中,我一直在仔細觀察曉宇的姐姐。
她沒有絲毫猶豫,眼睛裡盈滿真誠、感激和信任,這是我們最喜歡的家屬。
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她能理解我的話,同時也保持著理智,沒聽到住院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住人不撒手,那會給醫生很大壓力。
在與疾病的戰鬥中,醫生和病人家屬其實是最親密的戰友。誰也不想在戰鬥過程中帶著拖後腿的戰友,更不想遇到在背後捅刀子的叛徒。
只是姐姐對花費有些擔憂,擔心不能撐到最後。我說自己會盡力幫她省錢,有多少就交多少,不夠的再想辦法。
最後我囑咐她:「辦完手續直接轉到病房去,別等明天了。」
我通知病房的值班醫生準備收病人,半小時後,林曉宇就會離開急診室,被推到我的病房。
趁著這段時間,我通知病房的醫生準備接收病人,自己趕去食堂填飽肚子。那一餐我吃得很快,只想著趕緊去看資料。我知道,一場艱苦卓絕的戰役已經無聲的打響了。
夜深了。
姐姐提來一大袋厚厚的資料,從縣醫院到省城的三甲醫院,哪怕一片紙都影印了下來。
當晚,我仔細研讀林曉宇所有的病歷,不放過任何能確定病症的蛛絲馬跡,結果越看越心驚。曉宇的病情,與那個讓我刻骨銘心的病例竟然驚人的相似。
沒有病因,沒有好轉,沒有希望。
我只希望這一次不要重演歷史,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讓又一個小夥子走得不明不白。
等我整理完資料,林曉宇的姐姐還守在樓梯間,她用那種泡沫拼板鋪在地上,行李袋當枕頭。
我勸她不用 24 小時都守在這裡,只要保持手機暢通就行。
她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這附近的招待所太貴了,連最便宜的地下室都要將近一百塊錢一晚。她想省下錢留給弟弟看病。
我走進病房,詢問曉宇的病情。他戴著吸氧面罩、每說一句話都有點困難。我儘量挑重要的問他,他說的很有條理,幾乎沒什麼廢話,一看就是查閱過相關資料。
只是說到後面,他張口越來越吃力,聲音也逐漸變小。我有點於心不忍,看時針已經指向 10 點鐘了,讓他先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