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接診過一位“三無病人”:沒有病因,沒有希望,沒有科室願意接收。
等待治療的日子裡,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從兩條腿,逐漸蔓延到腰、背。
每一分鐘,他都過得非常煎熬:背爛了,躺不了,每天只能坐著。口腔也潰爛了,每吃一口東西都很疼,只能直接在胃裡打營養液。
再奇怪的病,只要能查到病因,就有希望找到解決辦法。對我們醫生來說,最絕望的是連得了什麼病都查不出來。
三個月的惡戰都沒有結果,他的病情還在惡化。
所有的科室都放棄了,我卻怎麼也狠不下心。我準備背水一戰,一定要查出這是什麼病。
親歷者:林大鼻
事件時間:2018 年 3 月
記錄時間:2019 年 6 月
在這家醫院工作了 11 年,我算是見識了全國所有救護車的型號。
每一天,都有不同城市牌照的救護車衝進醫院大門。下車的病人和家屬操著不一致的口音,但神情同樣疲憊,像是經過了一場長途旅行 ,如今總算熬到了終點站。
出現在這裡的人們,都抱著最後的希望。他們衝進辦公室的時候,手裡都拽著一張 A4 紙,上面蓋著鮮紅大印,加上一行小字——「病情疑難危重,建議轉上級醫院。」
往往這時,病人會拿著這張紙,用近乎祈盼的眼神望著我,越湊越近。甚至有人還會把那張轉院通知單放在桌上,怕我不收下。我總是很細心地提醒他們:「這張紙,你還是自己拿著吧。」
這裡就是全中國最好的醫院之一,沒有上級可轉。
但這份聲名背後,是無孔不入的壓力。如果病人在這裡還治不好,那他可能就無處可去了,這是任何病患家屬都無法接受的事實。
我不止一次面對過這種突然爆發的絕望。後來,我養成一個習慣,絕對不坐在後背靠門的位置。
這些外地來的病人們,會被送到一個叫作「搶救室」的地方。作為危重病人的中轉站,那裡就是人間修羅場,監護警報以高頻率發出扎耳的「滴滴滴」,心臟按壓到骨頭的聲音是尖銳的「嘎吱嘎吱」,這些雜音裡不時摻和著醫生的高聲呼喊:「搶救!過來這床!搶救!」
一切都是吵的,就算有人死掉,也還是吵的。只有躺在病床上的活人是安靜的。
我每天都要去一趟搶救室,門外的地上躺著橫七豎八的病患,那都是一些病情較輕,但家在外地的患者。有時我得從她們身上跨過去,小心翼翼。
在這裡有兩種病人。幸運的,會找到接收的科室,住進病房。不幸的,醫生判斷無法治療,被家屬拉回家。如果是後者,對方家屬的情緒可能會崩潰,畢竟這裡已經是尋醫問藥的盡頭,還能去哪呢?
只是對醫生來說,還有比「無法治療」更可怕的情況。
第一種是年輕的病人,因為歲數小,家人覺得還有未來,一般會拋掉全部身家,不到盡頭不罷休。第二種是查不出病因的重症患者,每天花費重金等待結果,抱著一絲希望,卻看著自己身體逐漸惡化,比明明白白知道得了絕症更可怕。
這兩種病患一旦治療失敗,家屬根本無法接受。而第一個面對這種情緒爆發的,往往都是醫生。
這也不能怪誰,畢竟從搶救室裡來的病人只有一個終極目標:活著。
林曉宇就是這樣出現在我面前的。他符合這兩種病人的所有特徵——年輕,家人也準備拼勁全力,且根本查不出病症。
可從我與他對視第一眼起我就知道,這個小夥子,活不下來。
因為長得顯小,我這個主治醫生常常被當成實習大夫。
但有時我會覺得,要真是實習就好了,這樣就只要關注病房,不必每天去搶救室「撈病人」,這事兒擔子太沉,關乎人的生死。
一進搶救室大門,就有同事跟我介紹這一批病人的情況:「昨晚又來了幾個『好的』,特別適合你們病房,快來看看。」
有的人習慣把還有救、不會長時間住院、經濟條件過得去的稱為「好病人」。
按照這種標準,林曉宇顯然被排除在外。但他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這個小夥子看我的眼神,讓我想起了幾年前遇到過的另一個病人。
一樣的年輕,一樣的充滿希望。
見林曉宇的第一面,他掛著氧氣罩,見到我只是點點頭。因為呼吸困難,他必須費上一點勁兒,才能靠坐在床頭,很用力、很沉默地吸氧。
「我是來會診的醫生。」
他抬頭看著我,沒說話,幾秒過後微微張嘴,也只是喘氣,扣在臉上的呼吸罩騰起一層白霧。
我翻看著他的急診病歷,二十多歲,來自內陸省份的農村,一開始高燒不退,當地醫院認為是肺炎,卻越治越重,直到全身多個器官開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出現崩潰跡象。
一個月後,他才被告知那一句:「治不好了,太重了,轉上級醫院吧。」
我把他的病歷翻到最後,都沒有說明這到底是什麼病。
我踱步到林曉宇跟前,一邊看著 CT 片子,一邊悄悄打量他。
僅僅病了一個多月,他已經瘦得脫了形,病號服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雙頰凹陷下去,顯得眼睛格外的大,也格外有神。
整個人看起來比病歷裡寫得還要差一些,不僅各項化驗指標都出現問題,口腔和皮膚也已經開始出現潰爛。
我暗自搖搖頭,太難了。
還不清楚是什麼病,就沒有辦法對林曉宇給予針對性的有效治療。況且他這麼年輕,疾病惡化的速度就那麼快——留給我們的時間真的太少。
這樣下去,林曉宇很可能一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麼病。
我心裡生起一股不好的預感,還是按照慣例,沒說自己是負責收治病人的管病房大夫。這種做法,也是不想給每個來到這裡的患者「無謂的希望」。
而且我手上只有非常寶貴的最後一張空床了,必須把它留給最有救治希望的病人。搶救室隨時都會有全國各地轉運來的重病人,能不能得到最妥善的治療,有時就取決於有沒有一張病床。
我在心裡打了退堂鼓,沒有跟他過多交流。
急診的同事似乎看出了我的猶豫,一把拉住我說:「我們都滿床了,再來病人只能加床了,幫幫忙,撈一個走吧。」
我擺擺手,從側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