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得過什麼奇怪的病?_第四章 從醫十餘年

從醫十餘年,形形色色的人見過太多,真正願意放棄生命的病人是極少的。更何況年輕的病人裡,我還從來沒遇到過任何一起。

此時的曉宇,只不過是情緒失控。就像那些站在樓頂尋短見的人,如果是大喊大叫的,最終跳下去的非常少,往往只是為了宣洩情緒。真正一心求死的人,只會悄無聲息、決絕地赴死。

要是真把曉宇放回家,等他心情平復,肯定會後悔萬分,但那時候,已經沒有機會再回來了。即使能再回來,我也未必有床位能及時把他再收進病房。

我覺得曉宇需要的絕對不是死亡,而是一個答案。

我安慰姐弟倆:「這只是第一個回合失敗了,還沒到走投無路的地步,怎麼能輕易放棄呢。」

姐姐還是哭個不停,表達感謝的同時,還是堅持要回家。「太難了,醫生,實在熬不下去了,我們村裡有風俗,死人不能進村,我想趁著弟弟還活著,帶他回去。」

我有點急了:「曉宇是因為病得難受,說些喪氣話,你不能失去理智啊。取活檢也花不了多少錢的。你今晚回去好好想一想,願不願意讓弟弟走得不明不白。你要是甘心,明天來找我,我給你辦出院!」

姐姐抹著眼淚走了,我心裡也非常難受。在其他人眼裡看來,這是一個把燙手山芋脫手的好機會,只需要讓家屬簽署一份自動出院證明,我不用承擔任何責任和風險。

但是我不想就這麼算了。

人類最大的恐懼是「未知」,當你不知道即將面臨什麼時,就會幻想出無數種可能性。但當你明確知道結局,哪怕是一個不好的結局,似乎也沒那麼絕望和難以接受了。

至少,我想透過我的努力,讓曉宇能走得甘心一點。

經過一夜的思考,姐姐的情緒穩定很多。我給林曉宇加大鎮靜劑的用量,並儘可能讓姐姐在床邊陪伴。總算把姐弟倆都暫時穩住了。

我拿著幾張報告,去找病理科的同事溝通,卻意外發現了突破口——皮膚活檢裡有一些淋巴瘤的蛛絲馬跡,但組織實在太少,沒有辦法下診斷。

我盯著顯微鏡裡那星星點點疑似惡性的細胞,不禁握緊了雙拳。

我告訴姐姐,其實在皮膚活檢裡已經被我們發現一些端倪了,跟最初的猜測差不多,非常像我們懷疑的疾病——淋巴瘤。只是組織太少了,無法診斷,必須取大塊的組織才有可能弄清楚。當然,這也意味著更大的風險。

經過一夜的沉澱,姐弟倆的情緒都穩定了很多,最後都同意進行檢測。

「淋巴瘤」,也被老百姓叫作淋巴癌,是血液系統的惡性腫瘤。著名播音員羅京就是得這個病去世的。

在所有的內科疾病裡,淋巴瘤是最狡詐兇殘的那一類。它特別善於偽裝,病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得的是血液病,還以為哪個器官出問題了,等知道是血液病的時候,已經耽誤了很多時間。

很快,問題接踵而來。如果想取到大塊組織,只能求助外科醫生,去手術室進行操作。

但林曉宇的情況根本沒辦法去手術室,只能在病床上進行活檢。這有一定的危險性,但如果不放手一搏,診斷的可能性就是零。

但來會診的外科醫生表示,床邊手術的風險太大,可能會出血不止、傷口癒合不了,實在愛莫能助。

我扯住外科大夫的袖子,不讓他走,豁出老臉開始撒嬌,要他一定幫忙。他或許沒想到我居然那麼能豁得出去,只好艱難地答應了下來。

手術開始,只進行了區域性麻醉。林曉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醫生拿起刀子,從自己身上割下一塊皮膚。這樣的場面和切身之痛,我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住。

我找了一個架子,搭上床單,擋在他跟外科醫生之間。

曉宇的臉上緊扣著加壓面罩,說話更加困難。我告訴他馬上就要開始了,他點點頭,眼神堅定。

我們決定取他潰爛速度最快的那部分皮膚,這樣找到惡性細胞的機率會大一些。

我站在床頭,告訴他不用說話,如果疼就舉手示意,我會讓外科醫生補麻藥。

手術刀精準切下去的瞬間,曉宇舉起了手。

我連忙說:「好的,知道了,給你打麻藥。」他急切地擺擺手。舉手去抓吸氧的面罩。

我按住他的手,輕聲安撫他:「很快就好了,再堅持一下。」

他順勢攥住我的手,另一隻手艱難的把吸氧面罩扯開一條縫兒:「多取一點兒,我不怕疼,你們給我多取一點兒。」我看著他的眼睛,裡面都是破釜沉舟的決心。

我鼻子一酸,答應他:「知道了,放心吧,你專心喘氣,要是疼就捏我的手。」

手術順利結束,外科醫生盡力給我們取了一塊很大的皮膚。他很擔憂,說這個傷口根本沒法縫合,也難以癒合。

我說這些都是小事兒,只要診斷清楚,後續就有希望。

這塊皮膚泡在福爾馬林液體裡,隔著玻璃瓶,看上去比實際顯得更大一點兒。我舉著它盯了很久,這是曉宇最後的希望了。

取完活檢的當天下午,我決定給曉宇用超大劑量的激素「衝擊」治療,需要家屬簽字同意。

姐姐有點疑惑。她曾經跟我說過,省城專家建議試試大劑量激素,但是被我拒絕了。

我告訴她,大劑量激素確實可以暫時緩解病情,但不能起到根本的作用,而且我最擔心的是,用了激素以後會讓病理變得更加不典型,難以檢測出結果。

她不明白,為什麼我現在又同意用激素了。

我委婉地告訴她,現在取了一大塊皮膚組織,接下來就是等待結果了。「所以我想把激素給曉宇用上,至少能撐到結果出來那一天。」

姐姐沒有再提問題,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沉默地簽下同意書。

我已經盡我所能做了全部的努力,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

孤注一擲的等待令所有人感到窒息,姐弟倆在一起的時候,似乎有點刻意迴避結果的問題。可能是不想再次失望,所以故意表現得不那麼期盼吧。

我每天都在電腦上重新整理數次病理報告,常常盯著那個灰色的介面發呆,既盼望能早一天出結果,又有點害怕那一天的到來。

如果再不能明確診斷,也許真的要放手了,我有點不敢想象。

當病理報告的灰色介面變成可讀的藍色介面時,我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把滑鼠對準它,點開。

看過大段大段病理描述,幾十個免疫組織化學染色結果,我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報告末尾的結論上:淋巴瘤診斷成立。

那一刻,我有點想哭的衝動,同時有一種卸力後的虛脫感。經過一個月的努力,終於得到了明確的結果,這一次,總算能對病人和家屬有交待,對我自己也像一段刻骨銘心的經歷被永遠地翻頁了。

我查閱了文獻,林曉宇得的這種淋巴瘤是兩年前剛剛新命名的一種型別,最突出的就是起病急驟、進展迅速,而且缺乏典型的病理特點,沒有經驗的醫生根本不認識。不幸的是,這是惡性程度最高的那一類,治療效果也極差。

診斷清楚的起點,幾乎等同於曉宇生命的終點。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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