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雪長安:敵國遺恨_第1章 刑場雪落
第1章 刑場雪落
血從刀尖滴落,在雪地上綻開一朵朵紅梅。
我踩著積雪走上邢臺,玄色飛魚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今日是臘八,本該喝粥的日子,卻要見血。刑場四周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他們呵出的白氣在空中交織成一片霧障。
“蕭大人,時辰到了。”副手遞上名冊。
我掃了一眼——林遠山,前朝舊臣,七十三歲,藏匿十年,昨日在城西破廟被擒。罪名:謀逆。
老人被拖上來時,雪落在他的白髮上,像是瞬間又老了十歲。他的眼睛卻很亮,亮得反常。那種眼神我見過太多次——臨死前的解脫,或者藏著什麼秘密。
“跪下!”校尉一腳踹在他腿彎。
老人踉蹌著,卻不跪。他盯著我,突然笑了:“蕭指揮使,你的眼睛很像一個人。”
刀柄在掌心轉了個角度。我不喜歡這種開場白。
“像誰?”我聽見自己問。明知不該問,還是問了。
“像先太子。”老人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刑場瞬間安靜。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特別是皺眉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校尉的刀已經出鞘半寸。我抬手製止。十年來,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那個禁忌的名字。
“十年前,胤國皇宮的那場火......”老人咳嗽起來,血沫濺在雪地上,“燒死了很多人,也燒沒了很多秘密。”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鞘。那裡有一道劃痕,是七歲那年練劍時留下的。楚曜說,劍要穩,心要狠。於是我用了十年時間,把心磨成這把刀。
“時辰已到。”我宣佈,聲音比雪還冷。
老人卻突然挺直了背脊:“蕭燼,你以為你是獵人,其實......”
刀光閃過。人頭落地時,眼睛還睜著,嘴角甚至保持著那個詭異的弧度。雪很快覆蓋了血跡,像是要掩蓋什麼。
“處理乾淨。”我轉身,飛魚服的下襬掃過雪地,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
回宮覆命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長安城的屋脊都變成了白色,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我在馬上想起老人最後那句話——“你以為你是獵人”
什麼意思?
朱雀門前,紅衣一閃。楚凝煙公主的轎輦與我擦肩而過,她的目光透過紗簾落在我染血的袖口。那眼神很複雜,不是恐懼,不是厭惡,倒像是......憐憫。
我討厭這種眼神。
“蕭指揮使。”她在轎中開口,聲音清脆如碎玉,“今日又殺了多少人?”
“回公主,七個。”我勒住馬韁,“都是該死之人。”
“包括那個七十三歲的老人?”
“包括。”
轎簾被風掀起一角,我看見她塗著胭脂的唇:“蕭大人,你的刀上有雪。”
我低頭,果然有幾片雪花落在刀身上,被血溫融化成淡粉色的水珠。
“雪會化的。”我說。
“但血不會。”她輕聲道,轎輦繼續前行,紅衣在雪中像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御書房的地龍燒得很旺,我身上的雪一進來就化成了水。楚曜坐在龍案後批閱奏摺,十年過去,他的鬢角也見了白,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鷹。
“都處理乾淨了?”他沒抬頭。
“是。”我單膝跪地,“林遠山已伏誅,其黨羽正在追捕。”
“很好。”他放下硃筆,“聽說,他臨死前說了些有趣的話?”
我的脊背一僵。皇宮裡果然沒有秘密。
“老糊塗的胡言亂語,不足為信。”
楚曜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燼兒,你從小就不會撒謊。每次說謊,左耳就會發紅。”
我下意識摸了下左耳,果然滾燙。
“起來吧。”他招手讓我走近,“下個月就是你二十五歲生辰,想要什麼賞賜?”
“為陛下分憂,不敢邀功。”
“虛偽。”楚曜笑罵,“小時候你還敢跟朕要糖吃,現在倒生分了。”
我垂首不語。小時候?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記憶裡的糖很甜,甜到掩蓋了血腥味。
“去吧。”楚曜重新拿起奏摺,“雪大了,路上小心。”
退出御書房時,我在長廊上遇到了楚凝煙。她沒坐轎,獨自站在雪中,紅衣上落滿了雪。看見我,她遞過來一個手爐。
“拿著。”她說,“你的手在發抖。”
我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確實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老人那句話像根刺,扎進了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公主不該與臣子走得太近。”我接過手爐,卻沒有暖手的意思。
“蕭燼,”她突然直呼我的名字,“你有沒有想過,你殺的那些人裡,或許有無辜的?”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是隨時會化成淚。我別過臉:“錦衣衛只殺該殺之人。”
“誰決定誰該殺?”她追問。
“陛下。”
“如果......”她咬了下唇,“如果陛下錯了呢?”
這句話太大逆不道。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公主慎言!”
她吃痛地皺眉,卻沒有掙扎。我們站在雪中,她的手冰涼,我的手卻像烙鐵一樣燙。
“你弄疼我了。”她輕聲說。
我鬆開手,看見她雪白的腕上多了幾道紅痕。就像雪地上突然綻放的梅花。
“抱歉。”我生硬地說,轉身要走。
“蕭燼!”她在身後喊,“明日冬至,宮裡會吃餃子。我......我會讓御膳房多準備一份。”
我沒有回頭,只是舉起手爐示意聽到了。雪越下越大,淹沒了來時的腳印。
回到府邸,我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書房裡。案上攤著那本名冊,林遠山的名字已經被硃砂劃掉。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直到燭火將“山”字的一角燒得捲曲。
老人臨死前的話在耳邊迴響:“你以為你是獵人......”
我走到銅鏡前,仔細端詳自己的臉。劍眉,薄唇,眼角有一顆小小的淚痣。楚曜說,這顆痣長得好,像是天生的煞氣。但此刻,在跳動的燭光裡,這張臉突然變得陌生。
鏡中的人也在看我,眼神深邃如淵。
我猛地轉身,抽出佩劍。劍光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像是一個被困住的靈魂。
“先太子......”我喃喃念著這個從未敢提起的稱謂。
窗外,雪無聲地落著,覆蓋了整座長安城。而某些被埋葬了十年的東西,似乎正在這場大雪中,慢慢甦醒。
我摸了摸左耳,那裡還在發燙。楚曜說得對,我確實不會撒謊。
但有時候,真相比謊言更殘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