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死亡日記_第二章
——至於葉安逸,顧一鳴之前就聽說過齊思遠的這個學生,暑假的時候就讓她去一家精神病醫院實習,結果那家精神病醫院似乎出了個奇怪的案子。這個案子到底如何,那位女生回來也是三緘其口,不肯多說。
她回來的論文選了情緒記憶方面的課題,齊思遠就認為這個課題實在很難用資料來證明,在收到她的 E-mail 之後,思慮再三想建議她放棄。
結果開學的時候, 聽說這個女生又受了重傷進了醫院,一直住院到現在都沒有出院。 齊思遠教授很怕這個學生碩士論文完不成,到最後無法畢業,然後開始動了讓她做專碩課題的心思。
過了幾天,付家敏去醫院看了葉安逸,給顧一鳴發微信,說她的狀況恢復很好,可能再過一個月就要出院了,她本人表示願意和她一起合作做這個課題。
顧一鳴表示很好,讓她多看看相關的資料。
「讓她有空和我談談想法吧。」顧一鳴說。
付家敏如釋重負,彷彿甩出個燙手山芋,連連稱謝。
很快收到了葉安逸的微信驗證請求,他通過了請求之後,看見葉安逸的頭像是一片湛藍的天空,朋友圈更新也很少,不知道是不是對自己分組了,看內容都是這幾天在醫院裡做復健的一些記錄。
「顧老師好。」葉安逸說,「非常感謝您讓我加入您手下的課題組。」
「對青少年校園心理這方面的健康,你有什麼想法?」他問。
「暫時沒有太多的想法,附近有個高中生跳樓自殺,我在和她的父母談話,說不定會有什麼發現。」
「死者的家屬願意和你談?」顧一鳴好奇地問,他聽說葉安逸平時不是一個喜歡多話的人。
葉安逸沉默了一會兒,回覆說:「死者的父母和我是老鄉。」
「哦,你老家哪裡的?」顧一鳴好奇問。
「我母親的祖籍在榕城。」葉安逸說。
榕城?顧一鳴幾乎沒有聽說過這個地方,用百度查了查,是個廣西地區的地級市,並不起眼的一個南方小城市。
「不好意思,給我導師發個資訊。」葉安逸放下手機,對白欣容的母親抱歉地說。
白欣容的母親是一個特別瘦弱的女人,痛失愛女之後,面容憔悴。她穿著普通的 T 恤衫和牛仔褲,如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葉安逸。
在白欣容送到醫院搶救無效死亡後,她的母親一下子就在醫院崩潰了,也沒搞清楚狀況,就跑到住院部來鬧。她說的話帶著濃重的口音,醫院裡的醫生護士聽不懂,白欣容的父親似乎也不願意和她多話,立刻跑去學校找學校算賬去了,留下白欣容母親一個。
葉安逸穿過人群,聽見那很多年都沒有聽過的口音,愣了一下。
「我只有一個女兒啊我怎麼活啊怎麼活啊!」白欣容的母親往視窗衝過去,又要跳樓。那些護士拼命拉住,領導怕醫院裡鬧出人命更加不好交代,叫來了保安。
「阿姨,你不要激動,有話慢慢說。」一聲鄉音傳來,白欣容的母親滿臉淚痕地扭頭,去尋找來源。
說這話的是一個穿著病號服,支撐著柺杖的女孩子,看起來就是個少女的模樣,眼睛黑黑亮亮的,下巴尖尖的,神情有點漠然,但是說出的話卻是很溫和的。
也是榕城人?她彷彿看見了救兵般地撲過來,護士趕緊攔住她:「別鬧!她身上有傷!」
一次性塑膠杯裡放了點廉價的茶葉,然後衝上了熱水。住院部的護士能提供的只有這些了。因為害怕白欣容母親驚動病房裡其他客人,護士長拉她去家屬溝通室慢慢溝通。
葉安逸坐得很直,顯示出非常戒備的姿態。對方當做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她,也是沒有辦法。
護士發現她在用一種自己聽不懂的方言在和白欣容的母親說話,對方慢慢平靜了下來。她見過很多死者的家屬,情緒上接受不了親人的離開,需要傾述和發洩,有人能站出來當然最好,但是她也怕葉安逸被連累,便忍不住在門口探頭探腦。
白欣容的母親叫陸敏,是榕城本地人,和白欣容的父親李琦在白欣容三歲的時候就離婚了。白欣容隨母在榕城生活,李琦則是早早就離開家鄉外出打工,現在在北京工作,已經再婚生子。
「她爸爸因為她是個女孩子就不要她,我寧死也不肯扔下她,所以只能和她爸爸離婚。她爸爸就是因為她才不要我的,後來我為了她又改嫁給另外一個男人。這不,白欣容不是要上大學了嗎,那個男人害怕供她上大學,所以又要和我鬧離婚,我的命苦啊……」說到這裡,陸敏又開始抹眼淚。
因為是女兒就不要她?如此重男輕女嗎?
葉安逸問:「你姓陸,你前夫姓李,為什麼你女兒姓白呢?」
「這不是我改嫁了嘛,我想要她繼父供她讀書,所以特意讓她改的姓,想讓他把自己當親生女兒看待……」陸敏抹著眼淚說,「但是眼看上高三要花錢了,他就不幹了……」
葉安逸看著她,沒有做聲。
「她是被同學欺負才去死的,就在原來的學校被孤立,我要是知道是哪個人乾的,我非殺了他!」陸敏突然又咬牙切齒地說。
葉安逸還是沒有做聲。
「你看起來和我家欣容差不多大,可是她比你慘這麼多,嗚嗚嗚……我的命苦啊!」說到這裡,陸敏又哭了。
這時候外面傳來的喧鬧聲,一個男聲非常嚴厲地說:「我和她已經離婚很多年了,和我沒關係!不要找我!」
陸敏聽到這個聲音,立刻坐直了身體,然後突然情緒變得很激動:「就是他,他是欣容她爸,他不管不顧欣容才這樣的……」
白欣容的生父李琦被護士勸進來,看著陸敏,陸敏立刻轉過頭不願意看他。他冷笑:「叫我來有什麼用?欣容的後事我會包了,但是我不想看見你,你給我滾!」
陸敏大叫:「欣容不會還給你的!她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你當年這樣拋棄我們母女!你還有臉說這種話!」
「你為什麼不說說當年我是怎麼被你逼得背井離鄉的?」李琦不禁大怒。
兩個人大吵了起來,葉安逸注意到陸敏看到李琦充滿了幽怨,但是李琦看見她卻充滿了厭煩,是那種根深蒂固的嫌棄。她不喜歡這種場面,想離開,卻被陸敏拉住:「你不要走!你作為老鄉你評評理!」
葉安逸非常小心地護住自己受傷的手肘:「這種事我也評不了理,我先走了。」
「你別走,你是不是我女兒一個學校的?」李琦叫住了葉安逸,「你跟我說說她之前到底遭遇了什麼事情?誰害她自殺?」
「我……」葉安逸有點汗顏,護士長走過來解圍:「人家都讀到碩士研究生了,怎麼可能認識你的女兒啊!」
好說歹說才把葉安逸帶走了。
「你別理這種事,」護士長低聲對葉安逸說,「不過謝謝你,幫我們解了圍,下午真怕他們鬧出事來,現在傷醫生的事情太多了。」
葉安逸拄著柺杖慢慢地走,輕輕地說,「有人說了假話。」
「誰說了假話?」
「我不知道,剛才對我說的那些話,總覺得有不對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