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過了二十七就不行了。
三年來,他把各種治療辦法試了個遍,中藥、針灸、食補、理療,辦法越用越激進,卻也越來越疲軟。
直到今天,丈夫找專家做了物理外掛,一個腰上的按鈕裝置,輕輕按下立刻大展雄風。
可我回家時,丈夫跪在玄關,拿身上僅有的領帶勒??了自己。
沒錯。
他身上有且僅有,一根領帶。
1
「陳女士!」
「陳女士!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警察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與此同時,兩名白大褂正將李啟明的屍??搬上擔架。
擔架抬起的瞬間,一隻手從擔架上滑落,無名指上還戴著我們的婚戒,鉑金的,是去年我們結婚七週年,李啟明說慶祝我們終於度過了七年之癢,專門帶我買的。
戒指好貴,還是銷售小姐講這兩枚戒指放在一起能拼出一顆完整的愛心,才讓我下定決心。
「象徵著永結同心呢。」
李啟明當下拍板,「就這對了,熬過了七年之癢,我們一定能白頭偕老!」
可耳邊誓言猶在,許下承諾的人卻突然走了。
此刻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推開攔在我和李啟明之間的警察。
猛地撲到了正欲往出抬的擔架上。
眼淚止不住地流。
「老公!」
「你醒醒啊老公!你怎麼捨得丟下我一個人!」
我們十六歲相識,十八歲戀愛,二十二歲決定攜手共度餘生。
從十六歲到三十歲,整整十四年,李啟明一向是個再溫和不過的男人。
他溫柔,體貼,看我的眼裡有光,看孩子更是。
在所有人眼裡,他都是個好丈夫,好爸爸。
唯一的缺點,就是三年前,大概因為長期加班吧,李啟明忽然就不行了,無論如何嘗試,無論如何刺激,都不行。
可那又如何!
他是我丈夫,是我決定相守一生的愛人。
更何況我的女兒安安,她才剛滿三歲啊......
掌心下,李啟明的身體已然冰冷僵硬。
巨大的悲慟席捲而來,幾乎要擊穿了我。
身邊鄰居竊竊私語,即便有警察在維持秩序,仍不斷有人湊上來問。
——怎麼了怎麼了?
——聽說是男人死了,死得好難看哦,他家大門敞開著,男人赤身裸??跪在玄關,把自己吊死在鞋櫃上了。
——開什麼玩笑?鞋櫃還能吊死人?
——那我可不知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唄。
——我呸!李醫生多好個人,平時你們誰家孩子有個病有個災的人家都幫忙吧!人死為大,你們現在這麼說,真不怕晚上睡覺被找上門?!
——哎呦就隨便說說嘛,好了好了,不講不講。
淚眼朦朧中,我忍不住抬頭望去。
就在怔愣的瞬間,剛剛被我推開的女警察一把拉住我。
她聲音嚴肅且冷靜。
「陳女士,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我們需要你好好講一遍,你到底是如何發現你丈夫死亡的?」
正在這時,有個年輕女孩也擠開人群衝了進來。
「李老師到底怎麼了......」
她嘴裡嚷著,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她是李啟明師妹,和他在同一個科室,長著一張可愛的娃娃臉,對李啟明總是李老師長李老師短地叫,因為李啟明醫院加班太多,她便也住到了我們小區。
她小我們許多。
一直以來,她都表現得尊敬、愛戴李啟明。
——這種人哦,看著體面,其實玩得最花了。
——嘖嘖,總不會是吃藥玩嗨了,所以就......
——聽說女兒還很小呢,真是不知收斂......
外面鄰居們仍窸窸窣窣,像是得知了什麼驚天大瓜一般,用手擋著嘴,最小的聲音議論著惡毒的八卦。
那一瞬,我才從渾渾噩噩的悲慟中倏地驚醒。
如何發現的......
我要如何開口?
難道要我說這三年李啟明為了刺激功能,吃藥、打針、理療、精神刺激和物理刺激,我們全都一一嘗試。
而今晚,正是李啟明找了所謂的專業大師,在身體裡安裝了特殊裝置,要給我驚喜一夜的日子!
只有我知道,在外勤勤懇懇受人尊敬的李啟明,這三年來為了男人的尊嚴活得有多麼痛苦!
而以上種種,無疑不是夫妻間最最難以啟齒的私密。
要我在李啟明意外死後,將最後一層遮羞布扯破,把他的尊嚴丟在地上踐踏,讓閒言碎語傳遍整個社群乃至他的工作單位?
甚至!要讓我們唯一的孩子在他人憐憫又鄙夷的目光下長大?!
我後背冒起一陣冷汗,雞皮疙瘩也猛地乍起。
不!
這個秘密,我寧死也不會告知給任何人!
2
我被帶去了警局。
剛剛審訊我的女警察就坐在我面前,她嘴邊有兩道很深的木偶紋,此刻緊抿著唇,目光灼灼地盯著我。
「陳玉書。」
「我們需要你再仔細講述一遍你發現你丈夫死亡的全過程,回憶到任何疑點,都需要立刻告知我們。」
「可我已經講了三遍了。」
女警察看著我。
「再講一遍。」
我闔了闔眼,陷入沉思。
其實最近半個月,李啟明的狀態的確不對。
記憶中的李啟明,無論家裡家外都是個溫和友善的老好人,可自從半個月起,李啟明變成了一點就著的炮仗。
而昨天,我才和李啟明大吵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