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春娘_第四章 我並不敢去直接去京城
我並不敢去直接去京城,那位皇長孫深夜前來,可見京城中局勢並不好,思索良久,阿姐提議可以去離京城較近的奉城,於是我們便駕車前往,足足趕了一個多月的路才到,甫一安頓下來,阿姐便又病了一場。
這一年她身子好了許多了,也沒有像去年那樣病得意識不清,只是有些咳嗽,渾身提不起勁兒來,大夫建議或許可以外出換換心境,有利於養病。
我們住在奉城的鄉下,屋後就是大山,想到小時候我的親生阿姐帶我去山裡抓野兔採野果,我就帶著音音阿姐進山去,不敢進得太深,只在外面轉一轉,剛開始阿姐走不了幾圈就氣喘吁吁,後面就好多了,臉頰看上去紅潤了,精神氣兒也比從前好了。
但外面仍舊不是很安穩,我時不時會拿繡品進城去買,總是會聽到說京城裡哪位王爺觸怒了天子,哪位大臣又被摘了烏紗帽全家流放,我聽得膽戰心驚,從前總盼望著能聽到老爺的訊息,如今卻覺得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了,期望皇長孫果真守諾,能保下老爺吧。
這一年的深冬,天子重病,不請醫問藥,反倒是信奉道教,整日沉迷煉丹以求長生,皇長孫推薦了一位世外高人,一顆藥下去,天子的病就好了大半,於是他越發迷信,京城外的道觀一連起了十幾座,通道的風氣很快傳到奉城,眼見著奉城的道觀也起到第二座的時候,奉城外張貼皇榜,大赦天下。
我並不知道什麼原因,但叫人高興的是,我在皇榜上看到了老爺的名字。
我長到十六歲,第一次進牢房,阿姐比我鎮定,這一年她身子近乎全好了,隱隱比我高出半個頭,就如同親生阿姐一樣,擋在我身前,哄我說別怕。
但明明她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牢房裡很陰暗,一股子潮溼的味道,我甚至能聽見老鼠在吱吱叫,越往裡走,血腥氣越濃,路過行刑的地方,我眼睜睜看見那裡捆著一個渾身都是血窟窿的人,不知道是死是活,阿姐伸手來捂我的眼睛,我扭過頭去,快步跟上前方牢差的步伐。
老爺在倒數第二間牢房,他幾乎和從前判若兩人了,明明才過去兩年,頭髮卻全白了,他身形極為清瘦,脊樑也挺不直了,轉過身來的時候,我聽見了阿姐再也抑制不住的泣聲。
老爺只有一隻眼睛能看見了,另一隻眼睛上是駭人的灰白色,阿姐心疼得哽咽,老爺卻滿不在意,「好歹還有條命在呢。」
「阿爹,當初要不是春娘,女兒或許早就為您赴死了,這些年,也都是春娘在照顧女兒。」
老爺既是欣慰又是歉疚地看著我,紅著眼眶,難掩感激和激動,「春娘,席家對不住你,當初……」
「是春娘要感激老爺和阿姐才對!」
我急忙道:「當初若不是老爺出手,春娘怎麼會有今日?老爺救春娘於水火,還叫春娘過了那麼多年好日子,這都是春娘該做的,您待春娘這數十年的恩情,春娘就是用一生也還不盡,這些並不算什麼。」
阿姐擦乾眼淚,又笑道:「好了,阿爹,我認春娘做了妹妹,您也認她做親生女兒,從今往後,我們一家子好好過日子。」
老爺笑著,又落了淚,一手牽著阿姐,一手來牽我,「好,咱們往後,一家子好好過日子。」
我們出了牢獄,往京城的外城走,我在那裡租了一間兩進的小院子,雖然小,但是齊整,老爺從前是當大官的,必然要住好些的屋子,再加上這兩年在牢中受苦了,身子受損,必然要好好進補。
我如今繡活做得越發熟練,偶然在一位官夫人那兒得了賞,於是名聲一傳十,十傳百,每日待在家裡就有將活計送上門來,所以我能養得起老爺和阿姐了。
「瞧瞧,這是誰呢?」
我沒想到會遇見熟人,說是熟人又太陌生了,眼前的女子一身大紅灑金百蝶襦裙,模樣嬌俏端麗,神色倨傲冷然,和記憶裡的那個錦心相差得太遠了,我一時竟有些認不清。
「原來是老爺和音音小姐啊,錦心這廂有禮了。」
她敷衍的彎了彎身,神色間全是傲氣和鄙夷,老爺冷著臉不發一言,阿姐神色也不太好。
我不傻,她這副樣子顯然是養尊處優久了,看不上昔日對她施恩的老爺和小姐,但眼裡這樣濃烈的怨恨又是為了什麼呢?
老爺和小姐並不虧欠我們,甚至說是救命恩人也不為過。
「祝春娘,你這樣殷殷的伺候在這一老一病身邊,像條狗似的忙前忙後你傻不傻啊?」
她叫我的名字,十分地恨鐵不成鋼,「當初他帶我們回去就是為了替他親生的女兒去死,你可倒好,還真不離不棄將自己當做忠僕了,你真是……」
老爺氣得胸口起伏,阿姐臉色都白了,我擋在他們面前,怒聲道:「我行得端坐得正,不像是你似的恩將仇報心腸歹毒,老爺將你帶回來的時候你也是願意的,你在席家吃穿不愁,過的日子和小姐沒什麼不同,臨了老爺也說,若是又不願意的立時可以拿銀子走人,是你自己貪圖富貴不肯走,也是你貪生怕死不敢留,你現在的富貴日子是怎麼來的你自己心裡最清楚不過,你吃裡扒外、忘恩負義,有什麼資格立在老爺小姐跟前說這番話?」
錦心臉色鐵青,「你住口!你這個賤人……」
「我憑什麼住口?你都有臉在自己的救命恩人面前說這些混賬話,我為他們打抱不平句句實話我為什麼要住口?我要是你,早在席家被抄家的那一天就找塊磚頭把自己碰死了,還有何臉面敢站在老爺和小姐跟前?若不是當初老爺救你,你早就渴死餓死,早就被黑心的人牙子買到勾欄院裡伺候旁人去了,如何能叫你過上這樣的神仙日子?」
我其實並不會罵人,在府裡這些年,老爺請夫子教我們學問,也教我們禮義廉恥,我笨嘴拙舌,這話說出來句句真心,但一想到阿姐這兩年隨我奔波所受的苦楚,老爺在牢中所受的折磨和困苦,我還是忍不住替他們覺得心寒,說到激動處,更是覺得眼眶一熱。
錦心被我說得惱羞成怒,恨恨地盯著我,而後朝身後的兩個家丁道:「你還愣著幹什麼,沒看見你家主子受欺負了嗎?」
阿姐想上前來,被我牢牢護在身後,這是在大街上,我就不信錦心當真敢動手。
果然,就見那兩個家丁一動作,斜刺裡就聽見一聲清喝:「你們在做什麼?!」
我轉臉一看,那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裡眸光冷冽,冷冷地盯著錦心,錦心被他看得臉色一白,連句話也不會說了,抖著唇,哆哆嗦嗦地行了個禮,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幾乎是落荒而逃。
我來不及去追究這個才見了第二面的男子是什麼身份,忙去看阿姐和老爺。
老爺臉色仍舊不太好,我想著是不是身子不適的緣故,那男子一身天青色的錦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席公。」
男子名喚容忻,是當今錦衣衛副指揮使,乃天子近衛,難怪錦心會這樣怕他。
容忻將我們送到了外城的家中,老爺似乎很不願見他,但容忻對老爺很恭敬,全然不是我們第一面時那樣隨性灑脫的姿態。
我同阿姐在院子裡的涼亭坐著,阿姐頻頻看向屋中,似乎是在擔憂老爺,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勸慰她,總覺得這裡或許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容忻走後,當晚老爺就生病了,大夫說積年累計的舊傷,需要好好休養。
皇長孫和容忻深夜裡來看了老爺一回,最後阿姐也進去了,我在屋外守著,看著天上的一閃一閃的星子發呆。
「小春娘,你冷不冷?」
身後傳來和煦的聲音,我轉頭,心想這人真奇怪,我和他一共沒見過幾次面,上來就叫我的名字,前面還加了個小字,怎麼,顯得他多大似的嗎?
我沒應聲,就看著他,容忻只是笑,桃花眼裡水光瀲灩,好似落進了璀璨星子,「怎麼這樣看我?」
我決定問他另外一個問題,「皇長孫會對老爺和阿姐不好嗎?」
其實我想問的是,皇長孫會處罰老爺嗎?畢竟當初老爺帶我回來,是因為擔憂阿姐的身體,不願意讓阿姐嫁給皇長孫,找我們頂替的。
但眼下皇長孫成為天子最疼愛的晚輩,也是皇位最有力的競爭者,我實在擔心,他上位後會記恨老爺。
容忻很驚異地看著我,我回看他,半晌他又笑了,語氣好歹正經了一點,「若是不好,當初你和你阿姐又怎麼會這麼容易逃出京城?」
我很驚訝,好像有什麼東西串聯在了一起,一瞬間有好多問題想問容忻,但想想我和他不熟,就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