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的第三年,婆母攜族老在祠堂逼我自請下堂,她冷笑著敲打我:「京郊亂葬崗,夜夜都有無名屍。國公府好,硯兒好,你才能好。」
我轉身看向沉默不語的夫君:「你也這般想的嗎?」
他眸光閃爍,不敢與我對視:「依依懷的,是我的骨肉......你向來大度,就把正妻之位讓給她,給她和孩子一條活路吧。」
原只是為那對母子求條活路啊。
這有何難?
後來,國公府因私鑄兵器、治家不嚴而削爵抄家,他們一家在流放路上“好好”地活到了黔州,一個病逝,一個死於礦難,總算全了這條苦寒的“活路”。
1
我娘嚥氣前,把我叫到榻前。
屋裡瀰漫著苦藥味,混著她身上將散的沉水香。
她瘦得脫了形,一雙眼卻亮得懾人,像燃盡的炭裡最後一簇火。
“阿沅,過來。”
我跪在腳踏上,把耳朵貼近她唇邊。
她冰涼的手指攥著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將死之人。
“錦書閣的賬本、地契、密押......都在西廂房第三塊磚下。”她每說一句,就喘一口氣,“鑰匙......在你枕芯裡。”
“娘......”
“聽我說完。”她打斷我,眼底翻湧著我當時看不懂的情緒,“這三件事,你給我刻在骨頭裡。”
“第一,錦書閣是你的命。我死了,你爹靠不住,陸家上下都靠不住。那些產業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一寸都不能讓。”
“第二,”她指甲幾乎掐進我肉裡,“若遇負心人,斷情要快,下手要狠。疼了就知道放手,捨不得就想想我——想想你娘是怎麼被一點一點抽乾骨血,還笑著說他待我真好。”
她咳嗽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我慌忙要叫郎中,她卻死死拉住我。
“第三......”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又薄又涼,像冬日的霜,“阿沅,娘這輩子最得意的,不是掙下這萬貫家財,是練就了這雙眼睛。男人的甜言蜜語、婆母的彎彎繞繞、那些姊妹妯娌的算計......在我眼裡,都像攤開的賬本,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她鬆開手,輕輕撫上我的臉:“這雙眼睛,我留給你了。用它,活成自己的靠山。”
話音落下的同時,她的手也垂了下去。
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
我跪在冰冷的磚地上,看著燭火在她瞳孔裡一點點熄滅,忽然明白了她那個笑——
那是看透一切之後,連恨都懶得恨了的疲倦。
2
父親是三個月後領著白姨娘進門的。
那天我正在對錦書閣的年賬,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楊柳慌慌張張衝進來:“小姐,老爺、老爺他......”
“怎麼?”
“帶了個女人回來!還、還有兩個孩子!”
我指尖一頓,一滴墨落在賬冊上,泅開一團黑。
前廳裡站著一大兩小。
女人穿著素色衣裙,低眉順眼,手裡牽著個和我差不多高的男孩,懷裡還抱著個五六歲的女娃。
父親站在她身側,手虛虛扶在她腰後——一個保護的姿態。
“阿沅,這是你白姨。”父親神色有些不自然,“她......是我遠房表妹,早年失散了,如今尋回來,往後就在府裡住下。”
白姨娘抬眼看我,眼眶瞬間紅了。
她鬆開孩子,踉蹌著上前要拉我的手:“這就是大小姐吧?生得真好,和姐姐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後退半步,避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是我唐突了。只是、只是想起姐姐從前待我的好,心裡難受......”
“我娘沒有妹妹。
”我平靜地說。
父親臉色一沉:“阿沅!怎麼說話的?白姨這些年不容易,你......”
“爹,”我打斷他,目光落在那男孩身上,“這位是?”
男孩怯生生躲到白姨娘身後。
白姨娘忙把他往前推了推:“快,叫姐姐。這是你阿沅姐姐。”
男孩抬頭,小聲喊了句“姐姐”。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父親都不自在地咳嗽起來,我才緩緩開口:“你耳朵後面,是什麼?”
男孩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耳後。
白姨娘臉色驟變,一把將他攬回懷裡:“沒、沒什麼,胎記罷了......”
“硃砂痣。”我輕輕說,“陸家嫡系,男左女右,耳後都有硃砂痣。我的是右邊,”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爹的是左邊。”
我走到父親面前,仰頭看他:“爹,他左邊耳後,有痣嗎?”
父親的臉一點點白了。
那男孩的左耳後,一粒硃砂痣紅得刺眼。
3
白姨娘正式成了陸府的姨娘。
她住進了西跨院最好的廂房,用的是我娘生前最愛的青瓷茶具,窗下襬著的那盆十八學士,是我孃親手伺候了五年的。
父親說:“你娘不在了,這些物件放著也是落灰,給你白姨用,也算物盡其用。”
我沒說話,轉身去了祠堂。
跪在孃親牌位前,我把那盆十八學士的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用手帕包好。花根還沒死透,我把它挪到我院子的牆角,每日澆水。
白姨娘開始管家。
她手段溫柔,賞罰分明,不出半月,下人都誇她心善。
只有楊柳氣得咬牙:“小姐,廚房送來的燕窩都換成次等的了!庫房鑰匙她也拿去了,說是要清點——清點什麼?分明是想摸清家底!”
我把玩著孃親留下的羊脂玉佩:“讓她清。
”
“小姐!”
“楊柳,”我抬眼,“你說,偷來的東西,能捂熱嗎?”
楊柳不明所以。
三日後,白姨娘的女兒陸芊芊“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