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為刃_第4章 雙面迷局
第4章 雙面迷局
張伯放下茶杯的動作很慢,像是故意讓杯底的“北”字在燭光下停留。杜如晦的手指在案几上敲出三長兩短的節奏,這是他們秘閣表示“情況失控”的暗號。
“三位聊得可還盡興?”張伯的聲音不再渾濁,而是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他佝僂的背挺直了,渾濁的眼睛變得銳利如鷹,“茶要涼了。”
蕭硯秋注意到,張伯的右手拇指缺了一截——那是北漢秘衛特有的標記,用烙鐵故意燙傷,以示對北漢的絕對忠誠。他想起昨夜張伯燈籠上的“吳”字,突然明白了這個老僕的可怕之處——他不是三面間諜,而是四面。
“張伯,”杜如晦的聲音依然平靜,“你侍奉藏書閣多少年?”
“二十三年七個月零十二天。”張伯微笑,“從先帝在世時就開始了。”他走到密室北牆,手指在《韓熙載夜宴圖》上輕輕一點,畫面再次移動,露出後面的小窗,但這一次,窗外不是庭院,而是一間燈火通明的暗室。
暗室裡擺著一張棋盤,黑白棋子已經布成了死局。
“三位都是聰明人,”張伯轉身,臉上的皺紋在燭光下像一張精心繪製的面具,“應該看得出這是什麼局。”
李若昭的呼吸變得急促:“北漢的“屠龍局”...原來傳說是真的。”
屠龍局,北漢秘衛最精妙的佈局,專門用來同時清除三方勢力。蕭硯秋在吳越密檔中見過記載:二十年前,北漢用此局在汴梁一舉除掉後周、南唐、吳越的十六名暗探,從此三國諜報系統元氣大傷。
“但屠龍局需要四方勢力,”杜如晦皺眉,“北漢、南唐、吳越...還有一方是誰?”
張伯沒有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第五張紙。紙上畫著藏書閣的立體圖,但標註的名字讓三人同時變色——在“北漢秘衛”、“南唐秘閣”、“吳越暗子”之外,赫然寫著“大周遺臣”。
“大周?”蕭硯秋聲音發緊,“後周已經亡了十五年。”
“亡的是國,不是人。”張伯嘆息,“柴榮舊部,至今仍在。”他指向圖紙上的一個紅點,“而這個人,三位都認識。”
紅點標註的位置,正是蕭硯秋的書房。
“不可能。”蕭硯秋下意識否認,“我書房只有...”他突然停住,想起一個人——他的書童阿九,三年前從人市買來的孤兒,平日沉默寡言,卻總能在他最需要時出現。
“阿九是柴榮舊部的後人?”李若昭問出了他的疑問。
“不,”張伯搖頭,“阿九是柴榮的親生女兒。”
密室陷入死寂。蕭硯秋想起阿九右手腕上的胎記,形似鳳凰——柴榮家族的標記。三年來,這個看似無害的小丫頭,一直在他眼皮底下收集情報。
“四方勢力,”杜如晦喃喃道,“北漢想除掉我們,南唐想利用我們,吳越想控制我們,而大周...想要復仇。”
張伯點頭:“屠龍局的精妙之處,在於讓四方都認為自己是獵人,直到最後才發現,真正的獵物是自己。”他走到棋盤前,拿起一枚黑子,“現在,該三位做選擇了。”
“什麼選擇?”蕭硯秋問。
“繼續當棋子,”張伯將黑子放在棋盤中央,“或者...成為棋手。”他的手指突然用力,黑子碎成粉末,“但成為棋手,需要付出代價。”
李若昭盯著棋盤:“什麼代價?”
“記憶。”張伯的聲音突然變得遙遠,“屠龍局的最後一步,是讓所有參與者忘記自己是誰。只有這樣,才能重新開始。”
蕭硯秋感到一陣寒意。他想起吳越密檔中記載的屠龍局結局——所有參與者事後都失去了相關記憶,只記得一場大火,和滿地灰燼。
“杜大人,”他轉向杜如晦,“這也是你的計劃?”
杜如晦苦笑:“我的計劃是反殺北漢,但顯然...”他指了指棋盤,“我們都被更高明的棋手算計了。”
張伯突然拍了拍手,密室的門再次開啟,但這次走進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四個人:阿九、李清晏、趙明誠,還有...蕭硯秋自己。
“這是...”蕭硯秋看著另一個“自己”,震驚得說不出話。
“替身。”張伯解釋,“真正的蕭硯秋,三年前就死了。你是他的替身,被吳越國訓練來繼續他的任務。”他轉向李若昭,“公主也是替身,真正的永嘉公主,在母胎裡就被掉包了。”
李若昭踉蹌後退,撞翻了茶杯。茶水灑在棋盤上,黑白棋子瞬間模糊成一片。
“至於杜大人,”張伯嘆息,“秘閣首領早在十年前就被北漢暗殺,你不過是秘閣推出來的傀儡。”
密室開始旋轉。書架、案几、棋盤,一切都在扭曲變形。蕭硯秋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張伯的臉逐漸變成另一個人的模樣——一個他從未見過,卻莫名熟悉的老人。
“歡迎來到真相。”老人微笑,“或者說...歡迎來到你的記憶深處。”
當蕭硯秋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站在藏書閣的庭院裡,手中握著那方裂痕的鳳池硯。天已破曉,晨露打溼了他的衣襟。阿九跑過來,臉上帶著天真的笑容:“公子,您怎麼睡在這裡?”
他低頭看硯臺,裂痕消失了。再看阿九,右手腕上沒有鳳凰胎記。李若昭從迴廊走來,穿著普通的宮女服飾,而不是昨夜華貴的紫色宮裝。
“蕭編修,”她行禮,“官家召見,說有要事相商。”
蕭硯秋跟著她穿過迴廊,心中卻翻江倒海。昨夜的一切,是夢?是幻?還是...被篡改的記憶?
當他們經過藏書閣時,他看到張伯正在掃地,依然是那個佝僂的老僕。但就在擦肩而過時,張伯低聲說了一句:
“鳳池裂痕,始於昨夜。但真正的裂痕,在心裡。”
蕭硯秋猛地停住腳步。他想起密室裡那個老人的話:“屠龍局的最後一步,是讓所有參與者忘記自己是誰。”
現在,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是南唐翰林?是吳越暗子?是北漢秘衛?還是...柴榮舊部?
晨鐘響起,驚起一群飛鳥。蕭硯秋抬頭,看到藏書閣的匾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上面的“藏”字,最後一捺特別重,像是有人刻意為之。
他突然明白了——整個金陵城,都是一個巨大的棋盤。而他們所有人,都是那枚被放在裂痕處的棋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