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東八區賽博城(二)_第十三章 正要開口時
正要開口時,突然腦後受到了一陣用力而沉悶的擊打。
我倒在地上,在眼皮合上之前清晰地聽見她的最後一句話:
「他已經啟動同化,我跟你走……」
閉上眼的最後一刻,我看見那雙曾經輕輕踢過我的腳跨過我面前,走向我看不見的夜色深處。
我曾經撿到過一個戴著電子義肢的女人,和我差不多大,很漂亮。
她有著黑色的眼睛,比東八區城的夜色還要黑還要深,裡面是整個城市的霓虹燈,外加一個我。
她的捲髮很柔很順,握在手裡像跳動著的流動銀河。
她吃過我做的飯,說比營養凍要好吃很多。
「你願不願意一直吃我的飯?」
「考慮考慮,萬一你老了,做難吃了怎麼辦?」
「我老了,你也老了,你吃不出來的。」
「那我就暫時答應吧。」她眨眨眼看著我。
那個下午,窗外是混合著水霧和投影的夜空,街上行人很少,有騎著摩托的少年在空中尖叫著飛過,他們都記得自己的家在何處。我們兩個在房間裡,看著窗外,爭吵著下一輛車的發車時間,笑著把投影切換成自己的臉。
那時候,都覺得日子還長,一切還早,相逢是必然的,就像時間必然是向前。
「後來呢?」
眼前的少年看著我,他才不過十來歲,託著腮聽著我講故事。
我們在地圖上找不到的一座山裡,這是發展了數十年的革命秘密基地。
「後來啊,」我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後來我假裝失憶,咬著牙走出了科研大樓。」
「當時我就發誓,我這輩子,就一定要和柴家幹上了。」
「我失去了很多東西,但是我一直相信,那個人一定在某個地方等著我。」
「你說她會不會被柴家一直關著呢?」
「我這麼多年和柴家對著幹,就是想讓他們用她作籌碼來威脅我,哪怕她被折磨得不成樣子,只要活著,我就能找到她。」
「我還要等,我不信她就這樣,騙了我騙一輩子。」
少年看著我,理解地笑笑。
「你去給老太太送點安眠膠囊,她最近睡的不好,估計是聽我念叨多了。」
我媽一把年紀了,卻也惦記著那個人。
少年退回角落,走向長長的密道。
他的父母被柴家當做流民處置了,就投靠了革命軍,因為能幹,他一路幹到了首領的護衛軍。
每年的這個時候,首領都要講一遍他妻子的故事,他聽了幾年,也還認真聽著。
原來他以為,女人和男人一起領養人造子宮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現在,他開始希望,自己也遇到一個那樣的女子,她有著漂亮的黑眼睛和黑色的捲髮,願意和自己一起戰鬥。
他們會一起去炸掉髮電基地、一起去打劫軍用物資、一起去在賽博城的夜色裡開著摩托飛馳。
最後,在一個停電的夜晚,他們坐在樓頂,
他把她摟在懷裡,輕輕告訴她那個最滾燙的字元。
沒有鋪天蓋地的水霧和燈光,只有眼裡的星辰大海和無聲告白。
在那最灰暗的一天,我拖著身子跑出發電基地,回到之前最初住的屋子裡,我媽看著我一個人回來,問了一句她呢。
我說她找她父母去了,和我們不是一路人了。
我媽看著我,我避開她的眼睛。
「她出門的時候說要帶你回來,怎麼,現在又丟下你走了?」
「我不知道。」我開啟手中的營養凍,遞給我媽,「你先吃飯,吃完我們出去走走。」
「她是不是遇到事了?」她沒有接我的東西,直直看著我。
「我的錯,我沒有保護好她。」
「但我知道她一定會等我。」我扭過頭,看著窗外的夜色。
「等你?你有什麼值得她等的?」她嘆了口氣,「她到底怎麼了?」
「她……要和我們分開一段時間。」
「也許很長,也許很短,我也不知道,不要問我了。」
房間裡,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客廳的投影還是熱帶雨林的樣子,我偏偏頭,切換成了一片夜色下枯黃的草原。
這是我花高價在走私市場定製的背景,賣程式碼的人很疑惑。
「別人都是要白天的場景,你怎麼要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