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東八區賽博城(二)_第十二章 他站起身
他站起身,揹著手慢慢走來,一臉輕鬆:「將來,所有的低等人都會認為自己的人類身份是骯髒而可恥的,只有甲星文明最為高貴先進,這些人將成為甲星在征服宇宙中的忠實奴僕。」
透過扶持代理者,讓其獲得統治資格,再合理地給所有平民植入可以控制和抹去思想的晶片,以最小的代價完成殖民者的意願,最後收穫同化後的異族,的確是個好方法。
但是我還是想不明白一些殘缺的點,開始在腦子裡飛快地思考。
雖然甲星有如此厲害的技術能遠端抹去思想,但在平民都植入腦後晶片後沒有立刻啟動同化程式,一定是哪個地方出了問題。
要麼,是遠端控制有侷限,但是這和他們使用這個方法的初衷相違背;
要麼,是因為人體內已經存在的大部分思想,可以抵抗一部分遠端的控制,導致了一定程度的風險,這應該就是為什麼甲星不會立即啟動程式的原因。
他們需要柴家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加大力度,完成所有平民的晶片植入,並且在新教育中不斷灌輸甲星地外文明最上等最先進這個思想。
所以,在所有人都開始厭惡自己的人類身份、無比渴望被甲星統治時,實驗才是真正的結束。
我腦子裡飛快地回放著男人剛剛說過的話:
他說結束實驗時,同化程式會讓人「徹底忘記作為人類的自豪」「為甲星文明活著」,「忠實奴僕」,那這極大可能說明了一件事——
同化程式後,顯然會忘記大部分作為人的記憶。
時間的齒輪終於又開始轉動,我聽見了除了心跳之外的聲音。
四個人的呼吸聲,和風吹過大廳的細微摩擦聲。
我轉身站到阿麗塔面前,和她面對面。
我看著她好看的琥珀色眼睛和鼻樑上的傷疤,想起我們第一次遇見的時候,她也是這樣傷痕累累,但眼裡充滿力量感的光從未消失。
「我知道了,同化程式啟動是有先決條件的。」我看著她。
「真巧啊,我也猜到了。」她的黑眼睛彎成了好看的弧度,裡面都是我的影子。
「那不如,我們一起?」我伸出手,把她輕輕抱在懷裡。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擁抱她,就像我們曾經擁抱過無數次一樣熟練。
她的溫度比我的低,但也是微微發燙的,心跳得很快,
「就使勁想著甲星有多好有多先進,我們要一起認真做人類的叛徒。」
我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黑色的捲髮碰著我的臉,有點癢癢的。
有一次她拽著我要幫我把脖子上的泥巴擦乾淨,我沒躲開,她的頭髮就這樣蹭著,很舒服。
「我不後悔認識你,謝拙,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她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謝謝你當時救我啊。」
「與其我們都死掉,不如互相忘記,還能剩下一個沒心沒肺地活著。」
「好啊,畢竟你是我第一個想一起領養子宮的人,」我抱得緊了些,閉上了眼睛,腦子裡依然是第一次見她的樣子。
瘦瘦小小,一身的傷,在燈光下眯起眼睛,身後是一對張開的銀色翅膀。
「當然,借用你之前說的話,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用對,
但還是想說,我愛你。」
我願意為你做所有的事情,願意用最後的力氣保護你。
哪怕失去了作為人類的記憶,我也要記得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我開始數了,」我閉著眼笑著,把鼻子埋進她的頭髮裡,那是她的溫度。
「三,」身邊所有的時間都靜止了,所有的聲音都歸於沉寂,我又只能聽見我們的心跳聲。
二,」眼前什麼也看不見,腦海裡只有無數的畫面閃過。
一……」
最後一秒,時間彷彿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被擠壓、變形,塞入所有的縫隙讓我幾乎窒息。
靜默,彷彿經過了半個世紀,像是太陽最後一次的墜落那樣漫長而黑暗。
睜開眼,懷裡的人一動不動。
「阿麗塔?」我低頭試探性地問,
「你是誰?」她迅速從我懷裡跳開,吃力地擺起攻擊姿勢,直直盯著我,」我怎麼會在這裡?」
那樣警惕的目光,我默默放下了半空中伸出的手。
忘了就好啊,哪怕我捨不得那髮尾的觸感。
我突然想起她曾經告訴我的那句舊世界留下來的話:
離離原上草,何處不相逢。
我們都是這個賽博世界裡的一盞燈火,和無數的夜色相伴,和無數的燈光遙遙相望,亮紅暗青,暖黃冷紫,從來沒有什麼機會產生碰觸,甚至沒有機會看清對方光亮的顏色。
但是這個有著琥珀色眼睛的女人,我們相遇,我們並肩,就像這滿世界的燈光和霧氣中掙扎的一棵黃草,在黑夜的草原裡互相扶持,時刻等待著下一次的相遇。
但好像,這一次的離別,是永遠的熄滅。
我努力不去記憶手中的溫度,轉身回頭,正準備跟著男人離開,讓他把她放出大門。
腦海中所有的光都熄滅了,我的夜色草原裡都是一片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