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東八區賽博城(二)_第十章 我的身體和本能幫我在此時做出了最好的選擇
我的身體和本能幫我在此時做出了最好的選擇。
我鬆了手,柴三從我身上彷彿齒輪停擺一般慢慢滾落,金色長髮攤成一片亮色,像是機械停住後漏下了寶貴的機油。
最顯眼的,還是她脖子上插著剛才在她手中把玩的那把剔骨刀。
在所有仿生人反應過來的一瞬間,我從桌子底下摸出藏了幾天的虎徹刀,用最快的速度將他們攔腰斬斷,又馬上割斷了錐體底端的訊號接收器。
我跪到阿麗塔面前,抱住她身子,小心地割掉消音套,她抱住我直掉眼淚,抱得很緊很緊,好像一鬆手我就會消失。
「別哭了,」我摟著她,「你知道嗎,剛剛我突然想起你之前說過的話。」
「你說啊,舊世界的男人女人們會因為『愛』這個東西在一起,我覺得剛剛我一定是感覺到了它,」
我繼續摟住她顫抖的身子,
「因為那一刻,我只想替你站在那把刀面前。」
我輕輕撥開她額頭前的捲髮,裡面一雙黑眼睛溼漉漉的,裡面有我的影子。
一起回過頭去,柴三在地上嚎叫著扭動著渾身是血,眼珠暴突,一臉不可置信地捂住脖子,眼裡的痛苦和憤怒幾乎要撕碎我們。她雪白的紗裙上全是噴濺的血跡,一大片紅色像是我很小時候在舊世界見到的落日夕陽,大片的顏色塗滿視野,張揚著最後一刻的紅。
記憶裡的顏色和眼前重疊了,我覺得那是同一類的畫面,不然不會讓我感到如此熟悉。
她用漏風的聲音嘶啞地喊著,像是晚上窗外嘶鳴的風聲:
「不得好死!你們!永遠不得好死!」
訊號器還是質量不錯的,警報聲已經響起,我站在柴三面前,撿起自己的衣服,抬手扯過她的右手從手腕那裡割下來,任憑她用殘存的力氣淒厲地打滾嚎叫的,聲音像是被扯破的衣服。
「借用一下叛徒的手,給你減減罪名。」
我提著虎徹刀,用柴三的掌紋刷開一道道門,扶著阿麗塔直接往科研大樓外面跑去。
得虧剛剛用刀時沒穿衣服,現在把外套穿好,暫時看不出太多血跡。
我們一路低頭避開視線跑出來,卻在最後一道門那裡被攔下了。
即使虎徹刀很鋒利,但我們還是敵不過一波又一波的仿生人攻擊,在被擊暈的那一刻,我抓住阿麗塔的手把她護在懷裡,任憑電警棍落在我的背上。
一下,兩下,背上像是裝滿了水的膨化床墊內芯,又重又沉,我的意識裡一片混亂。
眼皮很重,但我好像墜入了一片漆黑的空間裡,不斷下沉。
最後,我面前出現了一排透明的螢幕,緊緊圍繞我,一圈又一圈,而那一片片透明螢幕上是無數二進位制程式碼,數以億萬記的 0 和 1 不斷閃爍著,就像無數灰塵在黑色中發著光。
在無數的程式碼裡,我突然看到一個 1,它有心跳,雖然是發光的白色,但我彷彿和它是老朋友一般。
在虛空的黑色裡,我遊向那個程式碼。
它總是和我保持一段距離,我使勁伸手也夠不到它。
我想張嘴喊,但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數字逐漸黯淡下去,直到變黑,和周圍融為一體,彷彿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周圍的所有程式碼,在那個 1 消失不見的一瞬間,突然瘋狂地開始發亮,透明的螢幕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
我想要尖叫,可是眼裡塞滿了光,臉上一陣刺痛,似乎那些發亮的程式碼要刺入我的身體,我只能張嘴嘴發出無聲的吶喊,拼命揮舞著雙手在黑暗的空間裡想躲開那些瘋狂的數字……
我是被電流聲吵醒的,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渾身痠痛地躺在地下。
條件反射往身邊一撈,空的,人不在了。
一抬頭,眼前是一個站得筆挺的金髮中年男人,他穿著白色的西裝,胸口是一枚金色的家徽,整齊服帖的頭髮和鬍子下是一張沒有皺紋的臉。
「你膽子不小,年輕人。」他緩緩蹲在我面前,伸出纖長的手,白色的手套慢慢托起我滿是血跡和灰塵的臉。
「不過我要謝謝你,幫我解決了一個大麻煩。」他微笑著,墨綠色的眼睛裡看上去很輕鬆,「我那調皮的妹妹已經被寵愛得無法無天了,她手裡本來不應該有那些好東西的,都是我那老爺子乾的好事,可真是讓我難受。」
「她還傻,希望自己能像普通人一樣去熱熱鬧鬧地走一番,蒐羅了一堆玩具,想要知道他們的思想,圖個意思。」他鬆開手,偏著腦袋看著我。
「可是柴家的人啊,生來就坐在最高的位子上。」男人站起來,依然筆直修長。
他冰涼的墨綠眼睛盯著我,微微眯縫了一下。
「我妹妹最愚蠢的地方,就是放縱了自己的情緒,總想著和玩具打成一片,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她這樣蠢的人就應該早點淘汰,給別人讓點位子。」
「不過現在你幫我解決了這個大麻煩,作為對你們的施捨,我就放你們其中一個走,留下一個領掉死罪。怎麼樣,可以接受嗎?我覺得很仁慈了。」
背後傳來一陣嗚咽,我看見阿麗塔從地上爬起來,掙扎著甩開仿生人的手,看著我無聲地張了張嘴,我覺得她在喊我的名字。
「仁慈的大人,我們幫你解決了這麼一個大麻煩,您就放了我們兩個,我們繼續給你幹活,這樣不比殺了一個划算?」我低下頭懇求,此時不應該提什麼要求,保命要緊。
「你以為你是誰?我養的玩具?笑話,」白衣男人彈了彈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我的玩具尚且是用了就扔,你一個渣滓,有什麼膽子和臉面和我談條件?」
「我不是我那個傻子妹妹,願意坐下來聽你說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浪費我的精力。」
「你的精力,都要留給那些玩具吧?」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遠處飄來,雖然不大,但是很有力,而且十分耳熟。
「我的好弟弟,幾天不見,你又不認真聽父親大人的話了。」
我這才看清,說話的是那個穿著白色胸甲的女人,柴大小姐,雖然沒有了雙腿,但她坐在漂浮的飛行器上,所有人都要仰視她。
白衣男人不情願地抬起頭,「想必姐姐忘了和父親大人頂撞的時候。」
「我的選擇和你無關,你不好好地和那些女人廝混,跑到地上來做什麼?」
「我在追查逃犯,這是柴家男人該做的事情。」白衣男人移開實現,低頭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