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中的高等文明會不會一直在用人類尚無法察覺的手段觀察着人類?_第八章 幸運的是地鐵的高架下

幸運的是地鐵的高架下,還有一處廢棄的橋墩,這兩者落差不大。我抓住了青春痘少女,不幸的是我抱著少女重重地摔在了橋墩上。背後的碎石刺穿了我的手臂,至於背後也不用猜,骨頭肯定是斷了,我一歪頭,吐出一大口鮮血。

青春痘少女像個剛出生的羊羔趴在地上顫抖,她還沒從九死一生中回過神來,就看見我死人一樣地躺在旁邊,橋墩下面是她好友血肉模糊的屍體。

這個少女大概還沒明白為什麼這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要豁出命去救她,也沒明白為什麼好友要置她於死地。

我平躺著一睜眼就看見漫天的星星,一閃一閃,好奇地打量著這兩個狼狽的人,耳邊風聲響起,頭頂時而有地鐵呼嘯而過。

我躺著聽見了腳步聲,我努力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只能像一攤爛泥癱在地上,腳步聲近了,我看見了來人下巴上有一顆風情萬種的胭脂痣。

我看見朱莎朝我緩緩走過來,她輕輕鼓了鼓掌:「恭喜透過測試——關於違背規則的工蟻,經歷什麼樣的改造才能迴歸族群,再次任勞任怨。你的表現非常出色,所以我們決定給你重新投放一個幻境。」

「除了身份……你還騙了我什麼?」我瞪著朱莎,努力掩飾住聲音中的顫抖。

「除了身份,我沒騙過你什麼。」朱莎一臉真摯。

我輕輕笑出了聲。

見我笑了,朱莎反而有些詫異:「工蟻,你笑什麼?」

「我說我預見了這個結局,你信嗎?」

「哦?我不信。」朱莎也笑了,「你若是預見了,怎麼還會去犯險?」

「因為我找到了那個支點。」我忍著疼痛看著朱莎,「不過這個支點的存在,不是你騙我的。」

「什麼?」朱莎愣住了。

「地球上就剩我這一個遺民了,對吧?」我看著朱莎,一臉平靜。

朱莎一臉錯愕地盯著我,彷彿不敢相信我說了什麼。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只是不願意相信。無論是鏡子後面的監視者,還是我們身邊的『復甦者』和公共設施,都是為了我——地球最後一個遺民。從一開始妻子就同我說了,你們監視遺民,修改遺民的記憶,收集我們的文明,可是如果那一場末日過後,地球上只留下了我這個遺民,就像世界上最後一隻貓要滅絕了,我們人類要做的是拼命收集它的資料,留下影片影像,乃至於復刻它的基因。

「你們害怕我的死亡,就像我們人類害怕最後一隻貓的滅絕。如果你們真的輕而易舉就殺了『復甦者』蘇洋,也不介意再隨隨便便消滅一個我,對不對?」我微笑著反問朱莎。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朱莎愣住了。

「我和蘇洋是在你診所外面遇見的,你不該知道我們認識,當然,這只是一個很小的破綻。」我笑了笑,「我不相信有清理停滯文明能力的外星人會覬覦地球的工蟻,我不相信千億光年之中的宇宙生命只有人類懂愛和責任,我更不相信收殮文明的人會摧毀文明本身。」

她張張嘴,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沉默良久,她緩緩說了句:「很久以前,有一個星球的遺民,死於孤獨。」

「那我找到了插頭,對嗎?」我得意地衝她一笑。

「為了防止這種情況再發生,當我們找到你時,我們給你製造了幻境,然而假的就是假的,每一次你發現了幻境的漏洞,我們就不得不重新給你編織一個新幻境。我以為這次的劇本足夠讓你再活得久一些,可是……」

「可是我快死了。」我微笑著看著朱莎,「你們改變不了時間,這也不是我第一次進入幻境了吧?」

「所以我們決定讓你知道真相,如果你能自己察覺,我們就認為你有接受事實的權利和心理承受能力。」

朱莎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我,而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我身旁,皎白的小腿垂在橋墩邊緣,晚風輕輕吹著她的裙襬:「有的遺民是死在夢裡的,他們至死也不知道星球已毀。」他們說錯了,他們不是草原的鬣狗,他們是星球文明的入殮師。

「朱莎,我贏了,我想從幻境中出來。」我提醒朱莎,生怕她說話不算話,「我想再看看這裡。」

朱莎扶著我坐起來,我最後戀戀不捨地看了一眼這城市夏夜的景色:遠處星星點點的霓虹燈火併著盛夏微醺的晚風,地鐵穿過城市的呼嘯和風中香樟梧桐的香氣,還有旁邊穿著並不合身的校服的少女。

「可以了嗎?」朱莎體貼地問了一句。

我點了點頭,看著眼前盛夏的景象在一點點崩塌破碎,變成萬花筒裡成千上萬的絢麗光斑,緊接著便是一陣刺眼的光,我閉上了眼睛。

再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純白的實驗室裡,而實驗室的天花板是一塊巨大的鏡子,這樣就算我躺著,實驗室的情況我也能一覽無餘。

我看見我光著身子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透明管子,我滿是皺紋的臉像一隻牛油果,白髮柔順地垂落在地上。

我忽然覺得身體很累,可是我的心出奇地平靜。

我看見朱莎穿著白大褂坐在椅子上,旁邊是一個巨大複雜的儀器,跳躍著我看不懂的資料。

「你醒了?」朱莎偏過頭來看我。

「嗯,原來我老了是這個樣子。」我看著自己的臉,身上是密密麻麻透明的白色管子,我像個被透明膠帶纏住的木乃伊,稍微轉個頭都得費半天勁。

「我多老了啊?」

「照你們的說法,你已經 107 歲了,雖然身體正在死去,但是你的精神很活躍,我們見過很多星球的遺民,可是你是精神力最好的一個。」朱莎誇了我一句。

「你們在我身上模擬了幾次未來?」

「1207 次。」朱莎抬頭看了看機器上的資料。

「在這 1207 次裡,我的妻子……」我欲言又止。

「在這 1207 次裡,她都接受了你的求婚。」朱莎微笑著,「我們能復刻他們的情感,也就是本體決定著復刻者的決定。」

「那在這 1207 種未來裡,我遇見你幾次?說實話,最後這一次我見你有些眼熟。」

「我們在無數的幻境中有過無數次匆匆一面,然而我們相識僅此一次。」朱莎笑了笑,「我們也算老朋友了。」

「是嗎?」我撇撇嘴,「到底是看我太可憐了,才給我畫了重點。」

「不是,是因為你的狀態不太好,在你從監獄出來以後,幻境中你的腦子確實是沒問題了,可是你的生命力正在枯竭,甚至無法維持幻境中的精神力。」朱莎扶了扶眼鏡,又低頭在手中的板子上寫著什麼,忽然她的臉色不太好,「不對……生命特徵逐漸衰弱,我決定給你注射一劑……」

「朱莎,你模擬過我的過去嗎?」

「沒有……過去已經無法改變,我們要看的是未來。」

「最後一次,我想回過去看看。」

「那好吧,不過你的狀態真的不太好……」朱莎愣住了,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開始著手除錯機器,「……回到什麼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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