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身邊的朋友慢慢地都不打遊戲了?_第七章 短短五分鐘後

短短五分鐘後,戰鬥結束了,我們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事情。戰鬥在一張很小的雙人地圖上展開,老七採取了較穩妥的單兵營龍騎攀科技路線,依靠優秀的建築學和微操能力,他極少在前期吃虧,沒想到對手單重工出了四輛佈雷車,以精準到令人恐懼的操作擊殺了老七的四隻龍騎,強拆堵路建築,當地雷在老七的礦區炸開,他打出 GG 退出遊戲,一場毫無爭議的單挑。

老七輸了。老七坐在電腦前,身上蒸騰出酸酸的熱氣,嘴角緊緊抿著,頭髮一縷一縷垂在鬢角。

我們在旁邊說:「輸了就輸了,誰讓對手是打職業比賽的呢,結賬下機回去睡覺得了。」

老七並不看我們,口中喃喃說:「老子居然會輸,老子可是要成為星際之神的,老子絕對不能輸!」他在私聊頻道里打出一長串漢語拼音,要求對方不要逃跑,繼續跟他單挑,韓國人不知看懂沒有,回覆一個 ok,再次建立了 1V1 地圖。

於是老七輸了第六局,接著是第七局,第八局。這時就算以我的水平也能看出老七跟韓國人之間有著絕對實力的差距,對方在操作、戰術和大局觀等各方面全面碾壓,若不出現致命失誤,老七幾乎沒有勝利的機會。第八局打得非常憋屈,老七的每次空投都被對手預料到,每個考驗微操的小戰場都會吃虧,每回拓展分基地都被重重阻撓,只能以單礦維持生產,直至經濟枯竭,我能感到是對手在有意玩弄老七,以這種方式宣告自己的強大,就像逮住耗子的貓鬆開爪子讓獵物倉皇逃跑,無論跑得多快都無法遠離危險,隨時可能被一口咬穿頭顱。

遊戲結束,老七像個木樁子一樣杵在那兒,不動不說話。

我說:「韓國鬼子太他媽欺負人了,咱不打了,走吧。」說著話伸手去拉他的滑鼠線。

老七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發出嚇人的響聲,他說:「別動老子的滑鼠鍵盤,老子已經想到怎麼對付他了,再打一局老子一定會贏!」

我看他右手的紗布慢慢滲出血來,指甲蓋變得愈發青腫,怕他一怒之下又做出自殘的舉動,只能退後一步,一面看著,一面打發老四打電話去找老五和志強過來。

第九局是空戰地圖,足足打了四十分鐘時間,這是老七最接近勝利的一次戰鬥,海盜船與飛龍在地圖的每一個角落交火,戰線犬牙交錯,雙方都耗盡了三塊礦區的所有資源。最後韓國人獲得勝利,因為開分礦稍早,佔了半隊飛龍的便宜。

這局打完已經是凌晨三點半,藍宇網咖裡只有一幫咋咋呼呼打 CS 的大一學弟,老五和志強沒法趕過來,老六熬不住趴在旁邊桌上睡了,韓國人打字問:「sleep?」

老七立刻回覆:「no sleep,gogogo。」

對手說:「ok,good luck。」

第十局開始,超大八人地圖的黑屋遊戲,韓國人似乎想用各種辦法展示自己的強大,告訴網際網路彼端這個心高氣傲的中國人誰才是勝利者。老七身上已經溼透了,他的衣裳已經一個禮拜沒換過,浸在汗裡散發出難聞的味道,右手紗布上的血跡越來越明顯,他不停用衣袖擦去滑鼠墊上的血痕。

我說不清當時的心情是怎樣,如果更敏感一點,應該能察覺老七比平時更加焦躁、更游離於現實之外,這是危險的訊號,但身處藍宇網咖的我缺乏那種觀察力,沒能對老七的狀態做出正確判斷。

半個小時後,老七輸掉了第十局。沒有休息時間,第十一局緊接著開始,這是一張容易防守的富礦圖,雙方防禦性開局,很快到達人口上限,接下來是一場漫長的拉鋸戰。一邊爭奪資源一邊攀升科技,許多在平常戰鬥中不會用到的兵種和魔法相繼出現,老七的手速變得更快了,敲擊鍵盤的聲音密如雨點,他的專注力達到頂峰,整個人與顯示器牢牢鎖定在一起,十七英寸之外的世界他看不到,正如他聽不見周遭的聲音、嘗不出食物的味道,對別人的觸碰都毫無知覺。

網咖管理員到衛生間上廁所,回來路過停下來看了兩眼,驚訝地說:「這不是當年 BlueFan 伺服器上的那位高手嗎,213 宿舍的。」

我說:「你怎麼知道,是學長嗎。」

他說:「是啊 BlueFan 戰網就是我架起來的,今年大四沒事幹到網咖打工,當年那場單挑作為裁判全程目睹,非常感動,那之後沒空管理,戰閘道器閉了,沒想到今天又能碰見故人。」

他和我並肩站著看了一會兒,說:「不對我認錯人了,這不是當年 213 宿舍的那位天才。」說完意味深長地看看我,雙手揣兜,叼著煙轉身走了。

第十一局結束,老七的防線被雷獸、小狗、女皇和蠍子組成的混合部隊沖垮,他打出了 gg。

時間已是凌晨五點,網咖安靜下來,大部分人都睡著了,我抽著煙坐在老七背後,看他身體慢慢繃緊,像一張過分用力拉開的弓。

我說:「算了吧老七,你贏不了的。」

他忽然用牙咬住右手中指的繃帶,用力把紗布扯了下來。那根青紫的手指暴露於空氣中,一圈細密的縫合痕跡像個戒指套在指節上,血正從縫合處滲出來。他甩甩手活動手指,斷掉的中指只能稍微上下移動,無法做出其他動作,但這對老七來說已經夠了。

他恢復了食指中指握滑鼠的姿勢,伸長脖子望著螢幕,在聊天頻道里打出「last game」。對方回覆說:「okey,final round,good luck。」

我說:「老七你瘋了?」

老七突然回頭看了我一眼,那是很久以來他第一次跟我有正面的眼神接觸。他似乎想說什麼,但終於還是沒說。

第十二局開始,Luna 地圖,雙兵營開局。最開始他點選滑鼠的動作還不熟練,每一次中指敲擊都伴隨著身體的顫抖,我知道他一定承受著巨大的痛苦。但幾分鐘後動作變得靈活起來,老七找到了最佳的競技狀態。

他滿頭汗水,嘴唇乾裂,因為沒空上廁所剛剛尿溼了自己的褲襠,可我能看出他喜歡自己現在的姿態,一個坐在黑網咖廉價電腦椅上的二十歲骯髒男人,一個全身心投入於鍾愛遊戲之中的求道者,一個被大學踢出門外、剛尿在椅子上的社會渣滓,一顆為勝利可以付出一切的爭勝之心,我能體會到他的愚蠢與執著,他的卑微和偉大,他全部光輝都在此刻燃燒的熱烈人生。

我聽見他用疼痛和興奮大聲喊著:老子是要成為星際之神的啊!

他的手速一定超過了 500apm,我看不清滑鼠在螢幕上的運動軌跡,只看到每個農民都執行在最高效的路徑,每個兵營都在全負荷運轉,每隊士兵都出現在最恰當的地點,每一次走位、每一次分兵、每一次克隆操作都如教科書般經典。雙方兵力開始第一次接觸,狂戰士的雙刀在刺蛇身上濺起雪亮的等離子火花,我的臉上忽然一熱,伸手去摸,是一點殷紅的鮮血,為了全力操作部隊老七的手速進一步提高了,受傷的中指舞出虛影,鍵盤與滑鼠的輕響奏出一曲激奮的歌。

我說:「老七加油啊,你一定要贏,一定會贏!」

一隊半的狂戰士與兩對半的小狗、刺蛇混合編隊正面碰撞,隊形每秒鐘都在改變,紅血計程車兵被拉到隊伍外圍,護盾充盈的戰士突入中央,包圍與反包圍,突破與反突破,戰鬥瞬息萬變,這是我見過最高水準的正面作戰。一時間看不出是哪方佔據優勢,剛生產出來計程車兵立刻投入戰鬥,雙方在地圖中央不停絞殺,同時偷襲部隊各從左右繞過,老七與對手同時展開三線操作,在主基地與分基地互相攻防。

我忽然理解了他們沉迷於星際的理由,這無疑是一場縱橫捭闔的棋局,比象棋更加詭譎多變,比圍棋更加殘酷血腥。狂徒化煙飄散,刺蛇淪為肉泥,屍體在戰場堆積,老七手指彈動鍵鼠的速度已經超出我的視力,化成一片虛影,我的菸頭掉在褲子上,才發現太專注於眼前戰況,整支菸沒抽一口就已經燒完。

老七忽然大叫一聲。

或許是手指的疼痛超出極限,一名狂戰士走位出現問題徑直衝進刺蛇的口袋陣,立刻被對手消滅。像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傾倒,微小損失逐漸化為災難性的連鎖,戰線開始向老七基地的方向推進,越來越多的刺蛇和潛伏者湧現,老七被迫收縮防線,積攢兵力準備一波反擊,這孤注一擲的反擊若能成功,便是勝利,若失敗,就是滅亡。

我看到四名光明聖堂武士出現在隊伍裡,不由得握緊拳頭,這可能是反敗為勝的關鍵。

第一個閃電出現在刺蛇群中,對手的隊伍出現慌亂,戰陣出現一個缺口。老七的大部隊趁機傾巢而出與蟲族展開正面碰撞,四隊刺蛇與潛伏者展開隊形準備齊射,就在這時,四名聖堂武士同時動了,四個閃電拼合成一個矩形的巨大閃電網,將大片刺蛇籠罩其中,緊接著第二個閃電網落在敵人頭上,前後相差不過兩秒鐘。

雙重閃電矩陣!這是老七最引以為傲的操作,以他夢想中的完美形態出現在戰場之中。

但就像未卜先知,刺蛇的隊形改變了兩次,準確地躲開了兩個閃電網,只有六七隻刺蛇化為血水。沒有第二次機會,刺蛇的準確點射將聖堂武士消滅,潛伏者埋入地面,蟲族遠端部隊的威力在此刻展現,老七的狂熱者一個接一個消失於酸液之中,隨著兩名執政官的覆滅,神族的陣型瓦解了,蟲族大部隊碾過數十名士兵的屍體衝向第二分基地,摧毀了老七的經濟命脈。

這次老七沒有主動打出 gg,他坐在那裡,看著對手將自己的建築物一個接一個摧毀,直到最後一個水晶塔在酸液中爆裂,畫面一暗,遊戲徹底結束。

我的心臟還在嘣嘣直跳,這是一場非常精彩的戰鬥。窗外陽光柔柔地灑進來,照亮熟睡者們的後腦勺,灰塵在光柱中飄起,藍宇網咖迎來又一個平靜而疲憊的清晨。

我說:「老七,我服了你了,你做的是對的,你能成為職業選手,肯定行。等你爸媽來了我跟他們解釋,你放心。」

老七不說話。

我說:「就到這兒吧,韓國人是厲害,但你也一點兒不差,咱們回宿舍補個覺,以後還當好兄弟。」

老七不說話。

我說:「老七你別生氣了。」說著話伸手拍他的肩膀,感覺在拍一塊僵硬的木頭。我湊過去看,發現老七的目光凝在 Game Over 的畫面上一動不動。

我說:「老七。」

我替他按下 Enter 鍵返回戰網大廳,韓國人留下幾個字就下線了,他說:「Good Game My Friend,Good Game。」

我說:「老七你看韓國人說你打得好呢,你打的確實好。手疼吧,咱們先去趟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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