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身邊的朋友慢慢地都不打遊戲了?_第二章 我根本沒覺得畢業有這麼久了

我根本沒覺得畢業有這麼久了。我把手機放下,推開窗看了一眼,城市邊緣的居民樓密密匝匝,街邊停滿黑色和白色的汽車,手機店放著流行歌曲,煎餅攤圍滿了人,杭州小籠包門口蒸籠摞得老高,腳踏車歪歪扭扭從歪脖子樹旁繞過,一切跟十年前沒有分別。

有時候覺得窗子被時間凍結了,大學時從宿舍樓窗戶向學校圍牆外望,看到的也是如此密集的樓、擁擠的車子,蒸籠雪白的蒸汽,窗間過馬,俯仰之間就老了十年。

志強是同學裡最早結婚的一個,那會兒我還領實習工資,沒錢上禮,包了張白條寫著「新婚誌喜隨禮伍佰元沒錢暫欠有錢時兌現」,志強當時沒說啥,到現在也沒找我要錢。我總覺得對不起他。

我發條簡訊問志強宿舍的其他兄弟回不回來,攥著手機等到晚上,沒收到回覆。

第二天早晨一睜眼,手機上有條志強發來的簡訊,還是說:「畢業十週年聚會所有人必須參加不得請假,七月一日中午大鴨梨不見不散。」

我猜他是收到太多簡訊看不過來,乾脆群發統一回復了。志強從上學時候就這樣,做事兒咋咋呼呼,脾氣大,容易發火兒,但為人仗義,是個正格兒的山東漢子。

看看日曆,離七月一日還有兩週半,我回頭瞧瞧亂七八糟的出租屋,覺得這他媽都是什麼事兒啊。同學會從來就是件扯淡的事情,我參加過一次高中同學會,基調就是有錢人勾搭女同學,窮鬼蹲一邊兒喝悶酒,吃完飯出門,該開車的開車,該開房的開房,沒出息的自個兒等公車回家。

沒錯,我就是那個沒出息的窮鬼,窮到漂亮女同學向我傾訴家庭不幸的時候都不敢搭腔。我知道藉著點酒勁把肩膀一樓,準能出門小旅館開房直奔主題,但我不敢。

我連開房的錢都沒有,到玉淵潭打野戰會丟羽絨服,光屁股走路回家的經歷,一輩子有一次就夠了。

02

志強復讀了幾年,年紀比我們大一截,身高體胖,一臉鬍子茬,分宿舍第一次見的時候我們都管他叫叔叔,宿管阿姨死活不信他是學生,非要輔導員到現場驗明正身。後來大夥陸續報道,志強幫每個人搬東西,辦手續,買暖壺水盆飯盒,拾掇櫃子,發床單兒被罩,鞍前馬後跑著,跟家長一模一樣。

213 宿舍一共住了七個人,沒空調沒電視,那年頭的宿舍就這條件。按年紀排輩,志強是老大,免不了帶兄弟們喝個酒吹個牛,說點同年同日死的酸詞兒,網咖刷刷夜,吐過幾回,打個群架,關係就鐵得很了。

剛開學,誰都會裝模作樣學習學習,早晨七點爬起來吃早飯,上課坐前排,老師提問勤舉手,晚上戴耳機去上自習,一邊聽英語錄音帶,一邊做高數題。倆月之後,原形畢露。該談戀愛的談戀愛了,該睡懶覺的不起床了,三食堂旁邊的租書店火了起來,每次輔導員查寢宿舍樓裡都哀嚎一片。

小樹林裡躲躲閃閃淨是情侶,一到晚上,湖邊坐滿雙頭四臂的詭異人影,仿若一眾魑魅魍魎在涮火鍋。人人都參加社團,動機沒有一個純粹的,圖書館的破 586 電腦得排隊用,一個人掃雷,十個人圍觀,連操場都成了熱門場所,人們有時候實在沒地兒去,翹課打籃球直到天黑。

那時候誰都沒電腦,想玩遊戲得去校外小網咖,包夜十塊錢。可那會兒一個月生活費才五百,前半個月夜夜笙歌,後半個月飢寒交迫,饅頭蘸辣椒醬吃多了會變得眼睛發綠,屁股火燙。後來學校機房對外開放了,非計算機系的學生也能花錢上機,只有區域網,五毛錢一小時,213 宿舍集體早起去計科樓門口排隊,去晚了就沒好機子了,機房最老的那批電腦,除了軟碟機就沒有一個部件好用的。

那時候星際爭霸剛出來沒多久,在大學裡一下子火了。我們整天窩在機房用 UDP 連星際,選個富礦圖,七個人打一個電腦,戰況緊張激烈,有時候還會打輸。會輸不是因為技術差,是因為機房滑鼠用得年頭太久,滾輪磨成了橢球形,動作再溫柔指標也會無規則漂移,要想準確操作部隊,一方面依靠邏輯思維能力,另一方面,純靠人品。

七個人裡面星際打得最好的,自然是老五。

世界上就是有這麼一種人,長得比一般人好看點兒,腦子比一般人聰明點兒,家裡比一般人家有錢點兒,跟大夥一樣吃食堂、看武俠、翹課打遊戲,走在人群裡不顯眼,也不愛出風頭。可一群人在校園裡遛彎碰見漂亮姑娘問路,姑娘不找別人,準問他;期末考試大夥紛紛掛科,他門門都在及格線上面;每個月底我們饅頭抹辣椒醬,他能從馬哲課本里翻出張十元鈔票請我們吃二食堂的大肉龍,老五就是這麼一個人見人愛的主兒。

發現藍宇網咖的也是老五。

那天晚上我們集體翹了選修課在寢室玩大老二賭毛票兒,志強從樓下小賣鋪拎了一件啤酒,我們一邊抽著兩塊錢一包的都寶香菸,一邊就著水煮花生喝燕京啤酒。有人推開門的時候,酒喝了半箱,桌上堆滿零錢,滾滾濃煙中一群紅臉漢子呆呆坐在賭桌前,老六弱弱地叫了聲老師。

老五在門口說:「別那麼客氣,我找到好地方了跟我來。」

從那天晚上起我們再也不用去計科樓機房排隊。學校西門外開了一家叫藍宇的黑網咖,網咖藏在曲裡拐彎的小巷子裡,當然沒有招牌,老闆打通六層樓房頂樓的三間民宅,塞了五十臺電腦進去,每小時一塊五,通宵八塊,衝卡還能打八折。

學校附近早有一間正規網咖,窗明几淨,一水兒的聯想電腦,屋裡香噴噴的,收銀臺代賣咖啡,憑我們五百塊一個月的生活費,進去通幾個宵就得破產。黑網咖則是老闆自己從中關村拉來的相容機,15 寸雜牌純平顯示器,風扇噪音大得像飛機起飛;房間裡永遠充滿煙味、康師傅紅燒牛肉麵味和臭腳丫子味,椅子依地形放得犬牙交錯,伸懶腰動作大點能打著後排人的後腦勺,拖鞋一離腳立刻被踢到電腦桌深處,買瓶水要是不蓋蓋兒,一會兒就漂滿死蒼蠅和菸灰。

但那個地方太他媽棒了。

我們記不清在藍宇網咖打過多少次通宵,吃過多少紅燒牛肉麵加榨菜火腿腸,抽過多少兩塊錢一包的都寶香菸,多少次在區域網開黑 4V4,多少次天光剛剛放亮時候搖搖晃晃離開網咖,走到巷子口的早點攤兒上吃油條喝一大碗熱乎乎的豆腐腦,聞著城市剛剛甦醒的看早起的上班族蹬著腳踏車從各條衚衕裡鑽出來,匯入越來越熱鬧的大街。

我們那種疲憊、亢奮、充滿負罪感的快樂真是純粹極了。

通宵完了回宿舍補覺,自然就翹了課。我們會派一個代表去上必修課,倘若老師點名,偷偷溜出教室打電話回來通報。那時候還沒手機,整層樓只有一臺 IC 卡電話,電話一響,靜悄悄的樓道立刻炸窩,所有人跳出被窩踩著拖鞋抓著上衣衝出宿舍,奔跑在北京晴朗的秋日裡面。

老三說:「臥槽這門課已經兩次缺勤了再被點到一次就必掛無疑了。」

老二說:「那你還他媽不跑快點。」

老三說:「臥槽昨天打 Lost Temple 2V2 太投入一晚上沒變姿勢到現在腿還麻著呢。」

老二說:「那你還他媽打一局輸一局。」

老三說:「臥槽還不是因為你這個渣隊友今晚換老五跟我搭檔準贏。」

老二說:「那你得先把我擺平才行,都寶是夠嗆了,芙蓉王把。」

遺憾的是,就算一路狂奔,也經常被記缺勤。那學期期末的時候我們幾乎人人都掛了科,只有老五所有課程門門及格,馬哲還拿了個漂亮的 98 分。

我自恃雙眼視力 1.5,排在學號前一位後一位的又是每天自習到深夜的好學生,考前突擊翻了兩遍書,自覺只要好學生的胳膊肘不礙事,考試準能答個 80 分以上。倒黴的是考類比電路時老師打亂學號排列,本宿舍的一群學渣坐成梅花樁陣勢,我被圍在正中間,無論往哪個方向瞟,都是一張雪白乾淨的試卷,加一張滿是油汗無助的臉。縱使老五從教室角落隔空拋來小紙條,也沒法救眾哥們兒於水火之中了。

寒假是場災難,通知單寄到家後遭到男女混合雙打,本以為高中畢業就不捱揍了,誰知還是被抽得哭爹叫娘。好不容易開學回來,還得從生活費裡擠出重修費,一個學分兩百塊,交錢那天大夥都咬牙切齒對天發誓說再也不去網咖刷夜了,誰去誰是狗。

在自習室裝模作樣坐了一下午,志強偷偷摸摸地遁走,我跟在後面,回頭一看,全宿舍都跑了出來,汪汪汪叫著奔向藍宇網咖。

既然爛泥扶不上牆,那就老實在泥坑裡待著吧,如此一想,就平衡而且樂呵了。

03

我特別想他們,又特怕見他們。

人這玩意兒,說變就變。姑娘的心思你捉摸不了,男人其實也一個尿性,印象中是那時喝酒打架連星際的兄弟,一見面變成了滿嘴心靈雞湯的保險銷售員,你跟他聊過去,他跟你聊理財,你想知道他現在過得好不好,他只關心你的職位和年薪,這種心空空蕩蕩無處懸掛的難受,只有住過集體宿舍的人才曉得。

坐在視窗瞧著外面,北京郊區的巷子在熱風中悶著,騎腳踏車的大爺摔倒在馬路牙子,塑膠袋裡的雞蛋碎了一地。大爺躺在那兒叫喚,有個小夥子走過來瞧瞧,轉身進了路邊的網咖,網咖窗戶上貼著大字:兩元一小時包夜十元會員卡充一百送一百買泡麵送火腿腸。

我想了想,跟我上大學時候的物價似乎沒什麼變化,盯著網咖瞧了一會兒,越來越覺得熟悉,從網咖二層防盜網圍著的窗戶望進去,那泛黃的純平顯示器、日光燈管旁邊飛舞的蛾子、吧檯櫃子上層落滿灰塵的幾瓶洋酒、牆上神族狂熱者的海報,一切跟當年的藍宇網咖幾乎一模一樣。恍惚之間,那些發光的螢幕前坐著年輕時候的我們,那舉著泡麵叉子指點別人分兵操作的,不正是剛剛長出鬍子的我嗎。

我打了個激靈,仔細一看,一切都變了,網咖是嶄新的,裡面坐的失敗者也是嶄新的。大爺推著腳踏車一瘸一拐走了,塑膠袋滴滴答答流著黃湯,柏油路上的雞蛋眼瞅著就快熟了。

這時候手機滴答一響,又有簡訊進來,志強說:「對了有空去看看那誰吧,好長時間沒去了,總躲著也不是個事兒,得了見面再說吧,別遲到,遲到罰酒,喝死了算。」

那個誰。

這個詞扎得我胃裡一疼,像喝了杯冰冷的二鍋頭,裡面還泡著根凍得梆硬的魚刺兒。平常上班下班吃飯玩遊戲打飛機睡覺,日子過得平靜而沒啥指望,回憶之類的東西都在後腦勺的淤泥裡面沉著,黏黏糊糊,不把頭殼敲爛,根本挖不出來。

那個誰。

我去冰箱裡拿瓶燕京啤酒,拿牙咬開瓶蓋,坐進客廳沙發,仰脖灌了半瓶。室友從屋裡歪脖看我,說:「你丫大白天喝什麼酒啊是又跟姑娘掰了?來打把 2V2 把我的戰績刷成超炫酷的 200 勝 50 負,請你出去吃羊肉串嗑毛豆喝不摻水的扎啤,不過結賬還是 AA 啊。」

我說:「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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