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身邊的朋友慢慢地都不打遊戲了?_第三章 我的酒量也就一瓶燕京

我的酒量也就一瓶燕京,半瓶下肚覺得暈暈乎乎,開啟電視,上面在播西遊記。我開始想志強說的那個人。從腦子的淤泥裡一挖,腐爛發臭的東西一咕嘟浮了出來,剛提起開頭,就揪出一串,想撇開已經黏了一手,甩不掉,撕不斷。

事情發生在大三上學期。

我們宿舍的老七是個狂熱的遊戲迷,對星際的著迷程度超過我們任何一個人,他是山西人,瘦瘦小小,戴個眼鏡,說話口音挺重,但脾氣挺招人喜歡。最早搬進宿舍的電腦就是老七讓家裡寄來的舊聯想,奔騰 233 的 CPU,128 兆記憶體,3.2G 硬碟,15 寸純平顯示器,開機進 windows 得六分鐘時間,從點選 Star Craft 圖示到開始遊戲,足足要等十分鐘。

但我們把電腦像寶貝一樣擺在桌子正中間,早晨六點半來電,準有人跳下床開啟電源,嘴裡叼著牙刷,搶著玩第一把;晚上十一點停電之前,螢幕前必定擠滿了腦袋,不是看日本小電影,就是為了 Grrrr 和 Slayer boxer 的比賽吵翻天。那年暑假有幾個人沒回家,宿舍不斷電,老電腦日夜開著,兩個月之內從來沒人碰過關機鍵,除非它因為系統崩潰和過熱而藍色畫面重啟。

大二下半學期宿舍樓拉上了網線,我們以學習計算機的名義陸續買了電腦,老七的舊聯想功成身退,被收破爛的用五十塊錢收走搬上三輪車。老電腦退休的第二天,他從中關村扛回一臺簇新錚亮的組裝機,以 TNT2 Pro 顯示卡為首的一水主流配置,花了八千多塊,還不包括一臺大功率的 UPS 電源。

我們都對色彩明豔的 19 寸特麗瓏顯示器垂涎欲滴,老七卻做了個驚人的決定,他買張小桌子,把電腦擱在他靠門上鋪的床上,設了 BIOS 密碼,拉個小簾子,宣佈從此電腦不再公用,布簾後面是他的隱私空間,要聯網打 Hunters 地圖喊一聲就成,但想借他的電腦看片玩遊戲,對不起,欠奉。

我們一開始很不理解,喝酒時候灌了老七幾回,得知他買電腦的八千塊是挪用本學期學費加上三個月的生活費才湊夠的,輔導員和學校財務每天找他要錢,他每天拖延,已經被學院副書記約談好幾次了。

志強當時氣得一板凳砸了半箱燕京啤酒,說:「老七你現在去中關村給我把電腦退了,我們雖然是沒把大學當回事兒的瞎胡上,可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混張畢業證,你看老六上大一的時候掛了那麼多課,上學期一口氣重修補考了七門,小抄做得好都過了,你看看你到現在還有六個掛科沒有重修,倒連學費都欠著不給,你他媽的不想畢業了嗎你?」

老七紅著臉打著嗝,說:「大學算個屁,畢業證算個屁,老子將來要當職業星際選手,等老子練熟了克隆技術和三線操作,手速達到 300APM,速出隱刀一砍一個準,閃電矩陣指哪打哪,到時 Grrr、Yellow 和 Boxer 在老子面前算個鳥蛋,WCG 分分鐘奪冠,暴雪的名人堂裡必定有老子一號!從現在開始誰也別勸我上課,老子這一輩子的追求就是星際了,不服,單挑,贏了我再廢話!」

志強捋起袖子準備揍他,我們在旁邊使勁摁住,他氣喘吁吁說:「老七你有種,咱們現在就回宿舍去連星際,我贏了,你明天早上就到村裡去退電腦,你贏了,我從此再也不說一句廢話,你愛幹嘛幹嘛,死在簾子後頭我他媽都不多看一眼。」

「不連的是孫子。」老七梗著脖子說。

倆人把桌子一掀走出飯店,我們忙不迭在旁邊護著,老五在後面把賬結了追出來,那會兒是晚上八點多,校園裡到處都是人,志強和老七在路上咋咋呼呼叫喚,要單挑的訊息就一下子傳開了。當時教育網的速度很慢,我們在區域網架了一個名叫 BlueFan 的星際伺服器,老七在 BlueFan 的記錄是 255 勝 127 敗,排名前十,但戰績不算突出。

志強雖然長得五大三粗,手速是我們之中最快的,靠著 6D 速狗和刺蛇海戰術獨霸一方,戰績是驚人的 144 勝 29 敗,雄踞排行榜亞軍。這倆人要打賭單挑,驚動了整個伺服器的玩家,BlueFan 的管理員親自建立 Lost Temple 地圖選擇旁觀模式等待兩人加入,在那個時刻全服只有這麼一個主機存在,所有人都停止戰鬥準備觀戰。

我們宿舍擠進了三十多個人,連陽臺都佔滿了。志強紅著臉坐在桌前,一邊等自己電腦開機一邊摳出滑鼠滾輪擦拭,老七鑽進上鋪的簾子後面,羅技超級旋貂 MX300 的紅光一閃即逝。

人群之中露出老四細長的脖子,他偷偷觀察簾子裡的情況,說老七的酒勁上來連眼睛都睜不開了,這時候單挑必輸無疑。

幾分鐘後戰鬥開始,志強 6D 速狗,被老七 5D 速狗完滅。

志強說三局兩勝。

第二局志強刺蛇海戰術,被閃電兵團殺,無奈 GG。

志強說五局三勝。

然後說七局四勝。

接著說九局五勝。

最後 BlueFan 的管理員實在看不下去,宣佈老七獲勝,並在熄燈前十分鐘關閉了伺服器。

志強放開滑鼠,失神地瞧著失去連線的星際畫面,老四掀起上鋪的簾子看看,發現勝利者已經趴在鍵盤上睡著了,兩腿之間不知何時吐了一大灘,戰況激烈,沒人發現。

老五問咋辦。

志強說:「還他媽的能咋辦,帶把兒的爺們願賭服輸,以後誰再管他誰他媽是那個。」

這以後志強果然沒說過老七一句,我不知算是守信,還是有點絕情。

暑假歸來,老六因為上學期掛科較多被請家長,他爸爸在學院辦公室外當場脫下老六的褲子打屁股,打得噼啪作響,全學院的女生都看見了,這出苦肉計換得老六勉強升上大三,而我們這種每回掛一兩科的廢物學生並不在老師的視線範圍內,也順利變成大三學長,可以在社團勾搭大一學妹了。

老七留級了。他期末考試八門課掛了七門,包括但凡出勤就能透過的體育課,唯一在及格線以上的是選修課《青春期性保健》,他令人驚訝地拿了個高分。

輔導員坐火車趕到老七五百公里之外的老家,把成績單往他父母的院門口一貼,轉身就走。老七的父母扔下鋤頭在後面追,拉著老師的手痛哭流涕。

輔導員說:「這孩子腦子是很聰明的就是轉不過彎來,玩遊戲能當飯吃嗎,大學生每天不學習窩在宿舍玩遊戲期末考試考得一塌糊塗,這樣的學生留著是禍害,要處分,要開除。」老七父母懇請老師給個機會,一定好好教訓孩子。

輔導員說:「那把孩子叫出來談談吧」。

老七父親驚訝說:「這孩子不是在學校勤工儉學當兼職嗎,啥時候回老家了?」

原來老七跟學校說回家幹農活,打電話給父母說在學校工作,在校門口溜達一圈回了寢室,就再也沒出宿舍門。那個暑假老二在動物園批發市場打工賣酸辣粉,每天晚上回寢室給老七帶一份酸辣粉加肉夾饃,要不是有他,老七沒準會餓死在床上。

據老二描述說他根本沒看見過老七下床,小便拿個大可樂瓶尿進去,床尾堆了一排裝滿的瓶子,大便不知怎麼解決;也沒看見過老七吃東西,給他吃就吃,給他喝就喝,不給就不吃不喝,時時刻刻盯著螢幕,嘴裡念念叨叨。

老二說早晨一睜眼就看到老七在玩遊戲,晚上下班回來看連姿勢都沒變,有時候半夜被尿憋醒,仍能看見老七的簾子後面透著紅黃藍綠的光。

我們宿舍沒有誰愛乾淨,每個學期床單枕套也總要換兩次的,老七則不同,他整整一年沒有換洗過床單被套,藍色棉布變成某種怪異的灰綠色,身旁牆壁油膩膩的,頭髮一縷一縷黏在頭皮上,奇怪的是靠近他鋪位卻不覺得惡臭,只有種淡淡的酸味,可能髒得太厲害了,反而達成了人與汙物的和諧共生。

不過那個暑假老二常被臭味困擾,因為老七將吃剩的酸辣粉和肉夾饃塞進塑膠袋丟在床上,北京的夏天悶熱,剩菜隔天就酸臭撲鼻蒼蠅亂飛,可老七本人渾然不覺,仿若螢幕之外的世界對他來說不過鏡花水月,真實的宇宙和生命意義只存在於遊戲之中。

有一天老二實在忍無可忍,爬到床上把老七的尿瓶和垃圾一股腦清理乾淨,指著他的鼻尖說這樣下去不行,立馬下床洗澡換衣服曬床單,老七的眼神魔怔地盯著老二的臉,似乎能透過他的皮膚看到後面的索尼特麗瓏螢幕,雙手噼裡啪啦在鍵盤和滑鼠上飛舞。老二僵硬地扭回頭看,發現老七剛完成了一個漂亮的克隆操作,三艘海盜船釋放的分裂網完美封鎖了四輛坦克和兩個地堡的火力,神族部隊一擁而上衝破防線,對手立刻打出了「gg」。

「哈,戰網排名又升了一位,CQ2000 你給老子等著。」老七喃喃說。

老二打了個寒顫,慢慢爬下床,把簾子拉好。用他的話說,老七已經瘋了,以前認識的那個老七不在了,現在坐在床上的是個怪物。

他說的沒錯。兩個月後,老七真的瘋了。

04

我沒能喝完一整瓶燕京,酒還剩個底兒,我歪在沙發上睡了。睡得並不安穩,亂七八糟做夢,一會兒夢到志強,一會兒夢到老二,上學時候我跟這兩個人關係最好,雖然號稱七兄弟,也有親疏遠近。

像老三老六就走得近,倆人剛開始一點兒都不和睦,同時追機電二班的一個女生,為這事兒沒少打架,後來那女生跟民族大學的一個帶刀漢子搞在一起,倆人覺得同病相憐,喝酒吐著吐著就成了鐵哥們。

老六重修課考試有一半是老三替考的,因為老三作弊的技術最好,把課程重點敲進電腦,用宋體四號字、行間距 0 磅、4 分欄列印成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裁成小紙條一圈一圈纏在鋼筆的墨水管上,擰上筆帽,神仙也看不出來,遇到危急時刻把筆管一撅,墨水溢位來浸溼紙條,能做到死無對證。靠這招老六幫自己和別人度過了不少難關。

畢業以後老四成了美容會所的職業減肥師,每天的工作是往闊太太們身上一圈一圈纏保鮮膜,我覺得這大概是因果迴圈。

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室友還在那兒玩星際,看我一眼,說:「你丫倒是心寬坐那兒就睡著了,剛才房東敲門收房租我假裝不在家沒敢開門,可你丫睡就睡吧還打鼾,鼾聲跟火車拉笛似的隔著兩層樓都能聽見,實在沒轍開門把房租交了,這下飯錢都沒了吃什麼串,喝西北風去吧。」

我算了算,說:「離發工資不是就剩二十幾天了嗎。」

他說:「滾蛋。」

我回到屋裡,坐在窗邊點了根菸,抽兩口掐了。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抽菸喝酒玩遊戲打牌泡妞,可煙抽不多,酒量不大,打牌沒癮,泡妞沒錢,遊戲玩多了頭暈噁心,就打星際這個癖好十年如一日地堅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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