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向月,我不強求_第4章 你在他心裡

你在他心裡,永遠是那個需要藏起來的,出身寒微的柳七娘。」

她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穩。

「你以為是他不要你了?」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不是。是他從來就沒打算真正要過你。」

屋子裡靜得能聽見那隻畫眉撲稜翅膀的聲音。

柳七娘慢慢滑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沒有聲音。

可我知道她在哭。

我低下頭,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

「這是五百兩。」

我說,「夠你在外頭置個小宅子,做點小生意,安穩過完下半輩子。」

她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卻瞪大了。

「夫人......」

「我不是可憐你。」

我打斷她,「我只是覺得,同為女子,你不該把自己的時間,浪費在一個不值得的人身上。」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我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他若再來找你,別見。」

說完,我推開門,走進了日光裡。

院裡那幾竿青竹被風吹得沙沙響,畫眉還在廊下叫,一聲一聲的,脆得很。

我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穿過月洞門,穿過抄手遊廊,穿過垂花門。

走到一半,忽然站住了。

崔洵站在前面不遠處,月白的錦袍,墨髮鬆鬆束著,眉眼清冷。

他看著我,目光復雜。

我不知道他在這裡站了多久,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

我們就這樣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靜靜地對視著。

日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地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一個朝東,一個朝西。

6.

我沒有停下腳步。

從他身側走過時,衣袖擦過衣袖,發出一聲極輕的窸窣。

身後有腳步聲跟上來,不遠不近,隔著三四步的距離。

「朝雲。」

他的聲音有些啞。

我沒有停。

「你方才那些話——」

「郎君聽到了。」

我打斷他,語氣平靜,「正好,省得我再說一遍。」

腳步聲頓了一下,又跟上來。

「柳七娘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笑了一下,還是沒有回頭。

「你想的哪樣?」

他沉默了。

「我想的是,」我邊走邊說,「郎君既然許了她三年,這三年裡就該好好待她。等三年期滿,光明正大娶進門,給她一個名分,讓她堂堂正正站在你身邊。」

「可郎君是怎麼做的?」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

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神情。

「你把她藏在長公主府,像藏一件見不得人的東西。你給她錦衣玉食,卻給不了她一個名分。你讓她等,卻不告訴她等到什麼時候。她鬧脾氣,你覺得她不懂事;她來尋你,你覺得她不知分寸。她救你的時候,你嫌不嫌棄她粗手粗腳?她照顧你的時候,你嫌不嫌她大字不識?」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崔洵,」我說,「你愛的從來不是柳七娘。你愛的是那個在匪徒刀下救了你一命的恩人,愛的是那段驚心動魄的奇遇,愛的是你自己心裡編出來的故事。你把她困在這故事裡,然後嫌她不夠好看。」

風吹過,海棠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髮間。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我知道自己錯了,這些日子......」

「這些日子?」

我打斷他,「這些日子你來我院子裡坐著,看我算賬,看我賞花,你以為你又動心了?」

我看著他,「不是。你只是在她那裡受了挫,想在我這裡找補。

你發現我比她懂事,比她體面,比她能拿得出手。你發現帶著我出門不會被人指指點點,發現老夫人看我的目光是滿意而不是鄙夷。你覺得,哦,原來正妻也有正妻的好處。」

他的臉色白了幾分。

「崔洵,」我放輕了聲音,「你誰也不愛。你只愛你自己。」

說完,我轉身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他沒有跟上來。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

丫鬟正在廊下喂鳥,見我回來,笑著迎上來。

「夫人回來啦?方才老夫人打發人送了一簍春筍,說是莊子上新挖的,嫩得很,問夫人想怎麼吃。」

「隨便吧。」我說,「你看著安排。」

丫鬟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阿竹。」我叫住她。

「夫人?」

我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又覺得沒什麼好問的。

「沒事,」我擺了擺手,「去吧。」

她走後,我一個人在廊下站了很久。

院裡的海棠開了,花骨朵還密密匝匝地綴在枝頭。再過幾日,就該滿樹繁花了。

現在是四月份。

正是江南最好的時節。

我忽然想好一件事。

就像我和柳七娘說的那樣,我們女子,不該把自己的時間,浪費在一個不值得的人身上。

我不要等三年了。

明日,我就要和崔洵和離。

我要去江南。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長,纏得我喘不過氣。

我起身走到妝臺前,開啟最下面那層抽屜。

那裡壓著一封信。

和離書。

我三年前就寫好的,只等今日。

上面蓋著我的印,簽著我的名,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三年期滿,自願和離,兩不相欠,各生歡喜。

我拿起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後我放下信,取出筆墨,重新鋪開一張紙。

三年之約未滿,自願和離。

我改了日子。

改完之後,我把信疊好,放進信封,封口處蓋上我的私印。

明日一早,就讓人送去給他。

做完這些,我吹了燈,和衣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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