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面怨之百年血咒_第2章 儺戲儀式
第2章 儺戲儀式
天沒亮我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癢醒的。右臉的疤痕像被螞蟻啃咬,又熱又疼。我摸到一手的血——不是面具上的,是我自己的。疤痕裂開了,三道細小的傷口,排列得像是某種古老的符號。
客棧的院子裡,白芷正在刷牙。她穿著件寬大的白襯衫,下襬蓋到大腿,露出一截小腿,在晨光裡白得刺眼。看見我,她吐掉嘴裡的泡沫,嘴角還沾著一點薄荷味的白。
“沈師傅,早。”她揮了揮牙刷,“昨晚的事...”
“忘了它。”我打斷她,“今天拍完照就走。”
她沒接話,只是盯著我臉上的血痕看。那眼神讓我不舒服,像是考古學家在看一件剛出土的文物,帶著專業的審視和剋制的好奇。
“這是儺紋。”她突然說,“我在博物館見過類似的,商周時期的青銅器上有。”她湊近了些,呼吸帶著牙膏的涼意,“但你的...像是活的。”
我後退一步。疤痕更疼了,我能感覺到它在跳動,和心跳一個頻率。
“今天祠堂有儺戲儀式。”我轉移話題,“你要看就看,看完就走。”
“你會參加嗎?”她眼睛亮了,“我聽說你是這一代最好的儺面師,連省裡的專家都說...”
“我不會跳儺戲。”我打斷她,“我只做面具。”
這是謊話。我會跳,而且跳得很好。但自從三年前雕了蚩尤面具後,我就再沒跳過。師父說,儺戲是通神的舞蹈,跳的人要付出代價。我付過了,右臉的疤就是證明。
祠堂前的空地已經搭起了戲臺。老周帶著幾個後生掛燈籠,紅紙糊的燈籠在晨霧裡暈開一團團血色的光。戲臺兩側插滿了三角旗,上面用硃砂畫著鎮邪的符咒——都是我給畫的,但硃砂顏色發暗,像是摻了水。
“沈師傅!”老周看見我,像看見了救星,“您可來了!昨兒個...”
“我知道。”我壓低聲音,“儀式照常,但多加一道鎮魂符。”
老周的臉色更難看了:“可是...三叔公說,昨晚面具唱了一夜,現在...現在祠堂裡的面具都在哭。”
白芷的相機“咔嚓”一聲。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溜到了戲臺邊上,正對著一張掛在柱子上的開山面具拍照。那張面具是我去年雕的,用的是百年老槐木,雕的是儺戲裡的開路神君,青面獠牙,怒目圓睜。
但現在,那張怒目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沈師傅,”白芷的聲音突然嚴肅起來,“這張面具在滲水。”
我快步走過去。不只是開山面具,戲臺上掛著的十二張儺戲面具都在滲水——從眼睛的位置,一滴一滴,落在戲臺的木地板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是露水。”我說,但聲音連我自己都不信。
“露水是透明的。”白芷用指尖蘸了一點,舉到我面前,“這是紅色的。”
她的指尖染著淡淡的粉紅,像是稀釋的血。
人群開始聚集。都是村裡的老人和孩子,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了。他們穿著壓箱底的新衣服,女人們頭上插著時令的野花,但臉色都不太好看。幾個老太太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不時往戲臺上看,眼神里滿是恐懼。
“開始吧。”我對老周說。
鼓聲響起。是三叔公在敲,他今年八十有二,是村裡最後一個會全套儺戲鼓點的老人。鼓聲緩慢而沉重,像是有人在地下深處嘆息。隨著鼓點,穿著戲服的儺戲班子從祠堂裡魚貫而出。
我皺起眉。不對。
儺戲班子應該只有七人,但現在出來的有八個。多出來的那個走在最後,穿著旦角的行頭——鳳冠霞帔,水袖拖地,但臉上沒有面具。
那張臉...
我猛地抓住白芷的手臂:“別看!”
但已經晚了。白芷的相機對準了那個旦角,快門聲在寂靜的晨空中格外刺耳。透過鏡頭,她一定看見了——那張臉沒有五官,一片空白,像是被水浸溼的宣紙。
“沈默...”白芷的聲音在發抖,“那個人...沒有臉...”
儺戲班子開始跳舞。動作很標準,但太標準了,標準得像提線木偶。他們的面具隨著舞蹈轉動,每一張都對著白芷的方向,彷彿在凝視她。
我的疤痕疼得要命。我看見了——從那些面具的眼睛裡,飄出縷縷黑氣,像是有生命般向白芷游去。
“跟我走。”我拽著白芷就要離開。
“等等,”她掙脫我,“我必須拍下來,這是珍貴的...”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戲臺上的旦角停下了舞步。所有的儺戲班子都停下了,保持著最後一個姿勢,像被按了暫停鍵。然後,那個無臉的旦角緩緩抬起手,指向白芷。
鼓聲停了。
絕對的寂靜中,我聽見白芷的相機掉在地上的聲音。接著是“咔嗒”一聲輕響——所有儺戲面具的嘴角同時裂開,露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笑容。
那不是笑。那是哭。
面具在哭。
“跑!”我大喊。
但人群已經亂了。老太太們尖叫著四散奔逃,孩子們嚇得大哭。戲臺上的儺戲班子突然動了,但不是按照鼓點,而是像被什麼東西操控著,動作僵硬地向白芷逼近。
白芷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但影子的動作和她本人不同步——影子在掙扎,像是想從她身體裡逃出來。
我衝上臺,一把扯下最前面的開山面具。面具後面是村東頭的李二狗,但他眼神渙散,嘴角流著口水,像是夢遊。
“李二狗!醒醒!”
我扇了他一巴掌。他眨眨眼,似乎清醒了些:“沈...沈師傅?我...我怎麼在這兒?”
但其他儺戲班子還在前進。我看見了——從面具的眼睛裡伸出的黑色絲線,像頭髮一樣,連線著他們的後頸。這些絲線在有節奏地抖動,像是在...操縱木偶。
“蚩尤...”李二狗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蚩尤要醒了...”
他的瞳孔放大到幾乎佔據整個眼眶,眼白部分佈滿血絲。然後他開始唱,聲音卻是個女人的:
“郎在芳心妾在意,海枯石爛...”
是《孟姜女》。和昨晚祠堂裡傳出的唱詞一模一樣。
我用力掰開李二狗的手,轉身去找白芷。她還在原地,但情況更糟——那些黑色的絲線已經纏上了她的腳踝,正順著她的小腿往上爬。她的皮膚下浮現出淡青色的紋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種符咒。
“沈默...”她看著我,眼淚流下來,“我...我動不了了...”
我掏出隨身帶的硃砂,咬破中指把血混進去,迅速在她周圍畫了個圈。黑線碰到硃砂立刻縮了回去,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像是被燙傷了。
“別看那些面具!”我衝她吼,“閉上眼睛!”
她聽話地閉上眼,但眼淚還是不停地流。我彎腰抱起她,她的身體輕得嚇人,而且冷得像塊冰。
戲臺上傳來木頭斷裂的聲音。我回頭,看見那個無臉的旦角正在...融化。鳳冠霞帔像蠟一樣流淌,露出裡面腐朽的木頭架子。但那張空白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五官的輪廓。
是白芷的臉。
“放下她。”一個聲音說。
不是我的聲音,不是白芷的,不是在場任何人的。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山洞裡的迴音,又像是直接在我腦子裡響起的。
“她是我的。”
戲臺中央的蚩尤面具突然飛起來——就是昨晚流血的那張。它在空中旋轉,血從裂縫中甩出,在空中畫出一個個扭曲的符號。
我認識那些符號。是儺戲裡最古老的咒文,用來...招魂。
“跑!”我對白芷喊,“往村口跑!別回頭!”
我放下她,轉身面對那張飛來的面具。硃砂圈開始發光,但光在減弱。我知道我堅持不了多久。
白芷踉蹌著跑了。她的背影在晨霧中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村道的拐彎處。
面具在我面前停下。它不再流血,裂縫裡滲出的東西更可怕——是眼睛。無數細小的眼睛,從裂縫裡窺視我,每一隻瞳孔裡都映著不同的畫面:燃燒的祠堂、哭泣的孩童、穿著嫁衣的女人...
“沈家的小子。”那個聲音又來了,這次帶著笑意,“你以為,你能逃得掉嗎?”
面具突然加速,直衝我的面門。我抬手去擋,但來不及了。
就在它即將碰到我皮膚的那一刻,我右臉的疤痕爆發出劇烈的疼痛。一道紅光從我臉上射出,正中面具。
面具發出一聲尖叫——不是金屬的聲音,是人的尖叫,女人的尖叫。它掉在地上,裂成了兩半。
一切靜止了。
儺戲班子倒在地上,像斷了線的木偶。那些黑色的絲線消失了,面具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但我看見,在面具的碎片之間,有一張小小的紙條。我彎腰撿起來,上面用毛筆寫著:
“子時,老槐樹下。帶上面具。”
落款是一個名字:柳無聲。
我的疤痕不疼了。但我的心沉了下去。
因為我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只是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