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千辛萬苦從巴基斯坦領回來的寡婦,不能生育_第二章 帶人

「帶人?帶啥人?」

「我這邊一個小夥子本來說定了,結果前幾天去縣裡提車,他媽的無證駕駛,出車禍死了。你要能領一個,中介費咱老哥倆平分,正好你也探探路。」

「能,能,能!你等我訊息!」

掛掉電話,李向東如墜夢中。他說出「能」的時候,腦子根本沒轉,完全出於對金錢渴望的原始本能。回過神來,暗暗竊喜。當晚,他買了半隻烤鴨,喚來兩個兒子,浮了一大白,道:「你們倆狗日的聽著,有你爹在,這個家絕對倒不了!」

為了走可持續發展道路,李向東給潛在客戶定了幾條標準:家中有新房、上面有爹孃、不超三十歲、身體要健康。這裡面玄機滿滿:家中有新房,說明經濟條件還行,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家中有爹孃,出了事有擔待;不超三十歲,路上容易控制,且成功率高;身體要健康,出去一趟風餐飲露,如果有病難保不會出岔子,如果病情嚴重,巴籍姑娘嫁過來守活寡,不僅害人害已,還影響堅挺的中巴友誼,因此決不可為。

按照四大標準,李向東很快鎖定了四十多個家庭,並一一登門拜訪,最後成功說服了老馮。年過六旬的老馮也是個具有冒險精神的人,他有三個兒子,老大、老三都已經結婚生子,老二由於常年在南方打工錯過了最佳時機,時年三十歲。在中原腹地的農村,三十歲是男性的一個婚姻大坎兒,如果解決不了單身問題,就會無情地跌進婚戀大軍的第二梯隊。

按照嶽廣興提供的市場行情,李向東開出十六萬的定價,告訴老馮,這是自己的第一個訂單,能不能成不知道,不成只能退十萬,辦成了老馮再加一萬。

老馮一口答應了李向東的條件。

第一次出國,雖然有嶽廣興照拂,李向東還是不免心驚肉跳,但他還是極力表現得相當淡定,因為只有這樣,身邊的小馮才會心安。李向東心想,只有成功打響第一炮,才能順利開啟市場,這次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按照嶽廣興的要求,李向東先付了十四萬的中介費,用以安排各種花銷,剩餘尾款事成之後再結,這叫作推心置腹。

小馮抱著一個上了鎖的小皮包,裡面裝著村委會和鎮派出所開的單身證明、各類證件,以及八千元現金。從未出過國的他一路上心神不定,不停地向李向東發問。李向東則順勢把問題拋給嶽廣興,抓住一切機會打探細節。

這趟始於河南的行程,要途經陝西、寧夏、甘肅、新疆四省區,最快也要兩天兩夜。到達喀什後,要休整一到兩天,再駛入恐怖的喀喇崑崙公路,經過喀喇崑崙山脈、帕米爾高原、喜馬拉雅山脈,穿過紅其拉甫口岸(中巴邊境),一直到伊斯蘭堡,最後才到大名鼎鼎的拉合爾,與等候多時的跨國中介匯合。雙方約定好風險和可能出現的後果,直到確定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達成一致後,再往不同的方向行進。

圖 | 跨國相親途中圖 | 跨國相親途中

經過兩天一夜的輾轉波折,一行人終於踏入喀什地界。小夥子們就像一群逆水洄游的鮭魚,在雲波沙浪的掩護下悄遁向前,只為順利求偶。

又過了將近兩天,經過好幾個路檢,一行人到達中巴邊境紅其拉甫,其間有安檢人員抽查健康證,給李向東嚇出一身冷汗,好在有驚無險。

嶽廣興告訴李向東,健康證不是必須要查的專案,但還是要準備的,運氣好的時候安檢不嚴,可以矇混過去,要是運氣不好,就只能打道回府。

到達拉合爾是在一天以後。在這個可能是南亞貧富差距最大的城市,李向東終於見到心中已經幻想了幾千萬遍的終極中介:一個常駐巴基斯坦的中國商人。商人簡單聊了幾句,就爽快地和李向東交換聯絡方式,給他講解細節和注意事項。

嶽廣興也給李向東交了底,包括聯絡誰辦理護照簽證,聯絡誰打點行程,聯絡誰搞定食宿等。一條跨國婚戀的鏈條在李向東眼前慢慢清晰起來。

這時,嶽廣興接了一個神秘的電話,轉頭對李向東說:「這幾天會有人帶咱們去另外一個地方相親,這次運氣不錯,不用擔心。」

李向東心生警覺:「怎麼說運氣不錯?」

嶽廣興擺擺手,示意李向東借一步說話,低聲道:「這裡不大太平,你沒看飯店門口都是拿槍的警察?有時候小夥子條件差點,咱們就得去偏遠的地方相親,不多幾個心眼是會吃虧的,說句不好聽的,要是回不去就扯淡了。」

李向東嗅到一絲危險的氣息。

不過,事情還是進展順利。一行人並沒有等待太長時間,就有當地人領著前往最終目的地——位於拉合爾西北薩戈達的一個村莊。一路上除了在拉合爾的貧民區遭到一群人妖勒索表演費以外,並沒有多餘阻攔。

同行的翻譯稱,在伊斯蘭堡和拉合爾的貧民窟裡,寄居著大量人妖,他們大概是產生了精神畸變,無法忍受男兒身,又沒錢做變性手術,揮刀自宮,最終成為社會的邊緣人。

在薩戈達附近的集市上,小夥子們和五個巴基斯坦女孩分別進行了簡單的相親儀式。小夥子們首先給女孩們送上預先準備好的智慧手機,然後透過翻譯軟體進行基本交流。

巴籍女孩沒有什麼自主選擇權,一般由陪同的父親或者舅舅定下婚約,然後回家待嫁。此行的小夥子們相貌還可以,出手比較闊綽,再經過中介美化,給女孩們的家屬留下了不錯的印象,當場就敲定婚事。

李向東留神觀察,他看到中介拿出了好多張中國大城市的照片給女孩的家屬看,照片上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閃耀著天堂一樣的光芒,很快就引逗得樸實的巴籍鄉民開懷大笑。

李向東有些恍惚,但這種恍惚很快就被二兒子娶妻困難的沉重心情取代了。定親之後要舉辦簡單的巴式婚禮,之後便把夫妻雙方的所有證件交給中介,辦理回國事宜。二十天後,李向東和小馮回到家鄉,小馮和巴籍姑娘的婚期很快定下,李向東收到六千元的謝媒禮。不到一週,嶽廣興把此行的分成轉給李向東,一共一萬一千六百元。

李向東的跨國中介生意,算是正式開始了。

李義中的突然造訪讓李向東頗感意外。

李向東的爺爺和李義中的爺爺是親兄弟,兩家算是正經親戚,可是早已多年沒有來往,起因是一塊地。二十二年前,村裡重新規劃責任田。為避免矛盾,村委先讓各生產隊派一個代表抓鬮,然後生產隊內部再以家庭為單位進行抓鬮。

李向東和李義中同時抓到村南部的一片沃地,這片地哪兒都好,就是澆水不方便。引水的土渠靠近一片窪地,恰好和兩家地界的田壟相交叉。李向東家的地在窪地的上游,不用擔心澆地跑水的問題;李義中家的地在下游,如果跑水,將會損失慘重。

當年,土地還是金疙瘩般的存在。李義中也不知怎麼想的,竟然趁夜偷偷改了責任田的邊界,強佔李向東家將近半畝的土地。這樣蹩腳的把戲自然瞞不過李向東,他馬上找李義中理論。更可笑的事情出現了:李義中的老婆一口咬定是李向東記錯了。

李向東顧念親戚關係,找了街坊居中調處,李義中的老婆百口莫辯,竟又接著改口,說是老天爺幫他們改了地界,甚至賭咒發誓,說如果自己佔了便宜就斷子絕孫,發誓的時候面不改色。

經過多輪交涉,兩家終於在村委會調解下勉強達成共識:各退一步,共同承擔窪地帶來的風險。這無疑是李義中的勝利。從此兩家成了仇人,二十餘年不相往來,甚至遺傳給下一代。據說,李向東的大兒子偷著生產塑膠袋被匿名舉報的事就是李義中的兒子在搗鬼。

即便如此,李義中還是敲開了李向東的門,因為斷子絕孫的誓言正在成為現實。

李義中的兒子曾經叱吒校園內外,培養了一群小弟。奔入社會之後,由於遊手好閒,手裡又沒有資源,很快跌到底層,小弟們吃不著肉,紛紛四散。在被幾個社會蛇頭暴虐之後,李義中的兒子只得屈服現實,以初中校友的身份投靠到一個蛇頭門下,靠勒索民間攤販為生,因此成為鎮派出所的常客。

按村裡的說法,李義中的兒子是個既沒骨氣又沒本事的「狗貨」。在資源有限的鄉鎮,狗貨的命運是悲慘的,婚姻問題上顯得尤為嚴重。李義中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他把兒子的不爭氣歸結於「命」。他老婆有一個更神奇的說法:兒子之所以會這樣,因為他本來就是這樣的,是天註定。別人家的孩子聽話懂事是因為他們運氣好,骨子裡帶著優秀。

改變家庭命運的希望就只能寄託在下一代身上了,但前提是,兒子要能娶上媳婦。

面對李義中,李向東夫婦儘管一腔怒火,還是拎了個小馬紮放在李義中的面前。

「向東哥,咱知道不該過來……」李義中說著,掏出一條煙遞到李向東面前說,「但是為了孩子,你看這……」

李向東瞥了一眼,那是一條黃鶴樓,在村裡算是頂配的香菸,他示意老婆接下,挪坐到李義中對面的沙發上,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口氣說:「這事不好說,我是去國外領了兩次媳婦,但那些小夥子……是吧!你也清楚這情況,還用我說明白?」

李義中低聲道:「咱知道這情況,咱家沒什麼錢,孩子又是個狗貨,只怕領不回外國媳婦……這才找向東哥想想辦法,你走南闖北這麼些年了,啥事能難倒?」

李向東的老婆冷冷地說:「一分錢難倒英雄漢,沒錢你找什麼辦法?」李義中的臉憋成深紅色,雙肩微微顫動,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低聲說:「嫂子這個記仇哩。這些年我是對不起向東哥……咱們都半截子入土的人了,咋著也得給孩子把婚事操辦了……」說著竟然流下淚來。

李向東心頭一軟,想要勸慰兩句,剛要開口,想起李義中夫婦多年前的卑鄙行徑,又咽了回去:「你們兩口子做的啥事心裡清楚,怨不著你嫂子記仇。」

李義中抬頭和李向東對視了一眼,又像觸電一樣低下頭去,低聲道:「向東哥,咱們兩家畢竟還是親戚,難道還能代代結仇?你幫侄子整個媳婦,我們兩口子感恩戴德,下半輩子對你和嫂子上敬上待。」

這番話說動了李向東。在他的心中,其實是盼望著兩家能夠和解的,他們畢竟是親戚,又是街坊,鬧了這麼多年,根本就是兩敗俱傷。他很快做出決定:趁著這機會,答應李義中,化解兩家的仇怨。但是依然要表現得不動聲色,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單就事情本身,他還是希望從李義中身上撈一筆。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就不擋你了,但你得給我交個實底,你最多能出多少?」李向東語氣不快不慢,卻帶有一種凌厲的氣勢。人在強弱有別的時候會自動完成角色轉換,摸爬滾打多年的李向東,這種轉換信手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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