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盤：心理圍獵遊戲_第2章 蟄伏
第2章 蟄伏
六個月後。
鼎峰資本大樓的保安換成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看起來像是剛畢業的大學生。我低頭走過安檢門，金屬探測器發出“滴”的一聲。
“包。”保安頭也不抬地說。
我遞過那個在拼多多上買的帆布包，裡面裝著用A4紙列印的簡歷。六個月前，我的簡歷是獵頭公司用銅版紙精心設計的，現在它躺在某個碎紙機裡。
“陳默？”人事部的小姑娘翻著我的簡歷，“你的學歷是...應用數學博士？”
“肄業。”我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這是我在淘寶19塊9買的平光鏡，“家裡出了點事，沒拿到學位。”
她點點頭，在學歷那一欄畫了個圈。我知道這個圈意味著什麼——廉價勞動力，不會威脅到任何人的位置。
“資料分析崗位，試用期三個月，月薪八千，能接受嗎？”
“能。”我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這個微笑我練了整整兩週，對著鏡子調整到最卑微的角度。
電梯還是那部電梯，但按鈕按的是17層，不是38層。17層是鼎峰的後臺部門，被稱為“冷宮”。這裡聚集著被邊緣化的人：學歷不夠光鮮的、有過職業汙點的、年齡超過35歲的。他們像一群被遺忘的幽靈，在開放式工位上處理著最基礎的資料清洗工作。
我的工位在最後一排，靠近印表機。六個月前，這個位置的人叫老周，一個做了十年資料的老員工，據說是因為在年會上喝多了說老闆壞話被髮配到這裡。上個月他離職了，現在輪到我坐在這個位置上。
電腦開機用了兩分三十秒，硬碟發出垂死掙扎的咔咔聲。我開啟郵箱，收到第一封郵件：“歡迎加入鼎峰資料部，請查收員工手冊。”發件人是王磊，合規部總監，六個月前親手把我踢出公司的那個人。
他當然不會認出我。這六個月我瘦了二十斤，頭髮留長遮住了額頭，眼鏡改變了面部輪廓，連走路姿勢都從昂首闊步變成了含胸低頭。最重要的是，我現在叫陳默，不叫林默。
“新來的？”隔壁工位的中年女人轉過頭，她的工牌上寫著“李紅梅，資料清洗專員”。
“嗯，陳默。”我伸出手，她沒握。
“這裡不流行握手，流行加班。”她指了指牆上的時鐘，“今天週五，正常下班時間是九點。”
我看了看錶，下午三點十五分。六個月前，這個時間我通常在38層的休息室喝咖啡，看CNBC的即時行情。現在我要在這裡清洗資料，直到九點。
電腦螢幕右下角彈出一條訊息：“系統將在五分鐘後進行例行維護。”這個提示我見過無數次，但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親切。例行維護意味著我可以有十分鐘的時間做自己的事，而不會被監控。
我開啟一個空白Excel表格，假裝在處理資料，實際上在觀察整個辦公區域。17層有68個工位，其中42個有人。這些人大多面無表情，像一群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偶爾有人去茶水間倒咖啡，走路的姿勢都小心翼翼，生怕發出太大聲音。
“陳默，來一下。”
我抬頭，看見部門主管張強站在辦公室門口。他四十出頭，頭頂已經禿了，據說是因為三年前搞砸了一個重要專案。我跟著他走進辦公室，聞到一股陳年煙味。
“坐。”他指了指椅子，“知道為什麼錄用你嗎？”
我搖頭。
“因為你便宜。”他直截了當地說，“而且看起來不會惹事。”
我點頭，這個反應在他意料之中。
“你的工作是清洗交易資料，刪除異常值，補全缺失值，確保資料質量。”他遞給我一疊資料，“這些是最近三個月的異常交易記錄，明天早上給我報告。”
我接過資料，發現最上面一張赫然是我的交易記錄。六個月前被定性為“老鼠倉”的那些交易，現在成了別人眼中的異常資料。
“有問題嗎？”張強問。
“沒有。”我輕聲說，“我會處理好的。”
走出辦公室時，我的手心全是汗。但我知道，第一步成功了。
晚上九點零五分，辦公區的人陸續離開。我故意磨蹭到最後，等所有人都走了，才關掉電腦。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我按了38層的按鈕，但在35層取消了。
現在還不是時候。
走出大樓時，夜風吹散了我身上的煙味。我在便利店買了一個飯糰，坐在路邊長椅上慢慢吃。六個月前，我的晚餐通常是米其林餐廳，現在飯糰的味道竟然也不錯。
手機震動，是母親：“默默，工作找得怎麼樣了？”
“找到了，媽。”我回復，“在一家小公司做資料分析，工資不高，但夠用。”
“那就好，別太辛苦，注意身體。”
我看著這條微信，突然意識到這是六年來母親第一次沒有問“什麼時候升職”。她可能也聽說了什麼，但選擇了不問。
回到出租屋時已經十點半。這是一套兩居室的合租屋，我的房間只有十平米，放了一張床和一個書桌就滿了。書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是六個月前用最後的積蓄買的，裡面裝著所有我需要的東西。
我開啟電腦，登入一個只有我自己知道的雲盤。裡面有一個資料夾，命名為“π”，裡面是我這六個月收集的所有資訊：鼎峰資本的組織架構、主要人員的背景、近期的人事變動、甚至是保安的排班表。
今天新增了一條資訊：“陳默，資料分析專員，17層，工位A17-42，試用期三個月。”
我開啟Excel，開始輸入今天的觀察結果：68個工位，42個員工，平均加班時間2.5小時，主要異常資料集中在高頻交易部門。
在最後一行，我寫下：“目標出現頻率：王磊，每週二、四下午三點會到17層檢查資料質量。”
儲存檔案，關機。
躺在床上時，我聽見隔壁房間的室友在打電話，聲音很大：“今天那個新來的傻逼，連VLOOKUP函式都不會用，真不知道人事部怎麼想的...”
我笑了。不會用VLOOKUP？我閉著眼睛都能寫出蒙特卡洛模擬演算法。
但他們永遠不會知道。
因為現在的陳默，是一個連Excel函式都不會的失敗者。
而失敗者，往往最致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