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全世界只有幾例的罕見病 ?_第四章 但要逆天是有代價的
但要「逆天」是有代價的。
這個代價就是融入新骨髓前,會對患者進行體內清除,一瞬間人會喪失全部免疫力。但朋朋現在身體裡都是特殊菌,清空了免疫力,這些菌很可能會立即吞噬掉他。
朋朋很幸運地遇到了骨髓匹配的捐獻者,但反覆權衡後,他選擇了放棄。
最終,耗時 2 年半,朋朋體內的特殊菌被清除。主治醫師甚至讓朋朋一度回到家鄉的獻血車上,繼續他熱愛的工作。但醫生知道,朋朋體內的定時炸彈一刻也沒離開。
當朋朋再次聯絡中華骨髓庫與醫院時,所有醫院都婉拒了——因為此刻朋朋體內又出現了一起更嚴重的「車禍」——那些日益填滿朋朋雙肺的「白渣子」,那種能不斷生長直接要窒息朋朋的「白渣子」。
新找到的骨髓捐獻者在最後關頭也悔捐了。
那段時間,朋朋開始錄短影片。影片裡,他問兒子:「昨天你來看爸爸,高興不高興?開心不開心?」短短幾句話,他需要不停地喘氣。
「白渣子」吞噬著他的肺,越來越快。見到我的時候,朋朋已經是不想著活了,他只想大口自由呼吸。
現在,病床邊,朋朋已經開始那術後可能僅有的一兩個月的自由呼吸、自由談話。
不過談話都是我問他答。只有說到一個話題,他是主動講的,那就是幫助過他的每位醫生,他都記得名字。
不過我發現,在他簡述自己一生的時候,聊到骨髓志願者「悔捐」這件事,是低下頭悶著說話的。
看著他呼吸,聽著他講話,我總在想,早在 30 多年前,上帝殘忍地埋下了一道判斷題,答案都判定朋朋死去。但抗爭 3 年後,朋朋硬生生將這道判斷題做成了選擇題——
他要自己在「多活一段時間,但在痛苦、直至窒息中死亡」與「自由呼吸一兩個月」之間做出選擇。
朋朋選擇了後者。
術後第七天,朋朋肺裡殘留的水終於吸收乾淨了,該拍 CT 複查了。
我還是有自信的,即便是兩個月,雖然手術意外中止了,但最多也就剩餘 30% 的白渣,朋朋的肺裡應該乾淨很多。而新的即將生長的「白渣」也得長一陣子吧。
老天總愛開玩笑。
拿過 CT 片子,朋朋的肺裡依然白茫茫一片!滿是白渣!
我幾乎肯定是拿錯了手術前的片子,白渣佔據了肺部 80%。我反覆確認上面的拍片日期,才不得不相信這真的是洗肺手術後新拍的。
因為基因突變,因為上帝的選擇,朋朋肺裡的白渣再次捲土重來。僅僅 7 天,「白渣」從 30% 又翻番到 80%!這怎麼可能!
幾乎付出生命的代價,才換回來的「爭一口氣」,難道僅僅能維持一個星期?!
我很沮喪,幾乎要變得迷信了,基因突變造就的天命,它難道就這麼強勢不可逆轉嗎?
我接受不了這樣的結果。
按理來說,沒有基因突變的人,肺裡有蛋白沉積這樣的「白渣子」,洗一次肺,能維持將近 16 個月。而我和專家們預估,朋朋這次至少能維持一兩個月,當初跟他反覆說的,也是這個時間。
事後來看,術後第 3、4 天,朋朋精神狀態很好的時候,其實他的肺部的沉積物應該就又返還到 50%,他可能覺得呼吸會困難一些,但因為躺在床上沒活動,顯不出來。
只能實話告訴朋朋。
「不想活了!」朋朋直接崩潰。他的愛人嚇到了,趕緊找我勸他。
我和朋朋聊了近兩個小時。
朋朋就坐在那裡,但和之前幾天完全不同,原先見到我很高興,現在一點反應也做不出來了。他的「心氣兒」沒了,他說自己突然覺得呼吸很困難。確實,他現在不是跑完 800 米的喘氣,而是站在喜馬拉雅山上喘氣。
他說,自己輸得一塌糊塗。
他問我,這不過就是自己的最後一個心願,用生命才換回來的暢快呼吸,怎麼那麼快就沒了呢?不是兩個月嗎?!
我並不是很擅長安慰人,想了很久,無法給他虛假的安慰。我決定實話實說:「朋朋,你知道手術過程中發生了一個小插曲,還很驚心動魄嗎?」
我坐在病床邊,詳細講述手術的全過程,並給朋朋看了我拍的一張照片——醫生們圍了好幾層,正在全力以赴地搶救,中間是躺在手術床上的他,只露出來一雙青紫青紫的腳。
「當時稍有耽擱,就有生命危險。現在的情況雖然絕望,但比起那時,還是好了很多。你現在的每一天,其實都是賺來的。」
「搶救的時候,我作為你的主治醫生,對你最大的期望,就是你能走到最後,還有家人的陪伴,而不是一個人躺在冷冰冰的手術檯上,再也醒不過來。」
朋朋沉默了很久,嘆了一口氣。看得出來,他有些埋怨自己剛才的情緒失控。
我安慰他,你已經很勇敢了,不需要再苛責自己。我看見他那張曾經圓圓的面孔,已經消瘦成另一個樣子。
幾天後的一個週末,朋朋準備回家了。他說本想給我寫封感謝信,卻實在不知道如何落筆,這份感恩,只能埋藏在心裡了。
分別時,我和朋朋很默契地都沒有提再見面的話。
奇蹟並沒有發生,朋朋回到當地的醫院後,身體越來越差,呼吸也變得愈加困難。
他實在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會給我發微信。我每次都第一時間回覆他,雖然我知道自己解決不了什麼實質問題。
我是個不喜歡發朋友圈的人,即使已經寫了好幾個故事,但從來沒有在自己的朋友圈裡分享過,因此知道我的朋友也不是很多。
有一天,我發現朋朋竟然在我寫王澍醫生那篇故事下面點了「在看」!我非常興奮,馬上發訊息問他:「你也看了王澍醫生的故事麼?」
當他知道我就是文章的作者的時候,靜了很久,問我——
「你能不能把我的故事也記錄下來」。
「萬一有跟我一樣病的人看到,會少走很多彎路。回想起來,我真的太難了。」
我答應幫他記錄,但也提了一個條件——
「你也要答應我,一定要等著看自己的故事。」
他的身體肯定又差了很多,肯定連打字都極其費勁,但從那天起他開始非常努力地為我補充自己的各種細節,不論是生病前三十年的還是生病後抗爭這三年的。我感覺他是在把希望賦予進這些文字裡。
然而,連這個小小的心願,也變成了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