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哪些全世界只有幾例的罕見病 ?_第二章 父母最先流淚了

父母最先流淚了。「孩子生病這幾年過得實在太難了,現在就剩一個最後的要求了,無論如何都要實現,我們勸不住。」

兩位老人一看就是樸實的農民,他們鄉音很重,怕我聽不懂,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努力地說。

「如果下不來手術檯,朋朋因為處在麻醉狀態,死亡的瞬間是不會受罪的。」我沒有過多強調自己需要承擔的風險,只是反覆告訴他們,「但家人只能在外面等著,連他活著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開弓沒有回頭箭。」朋朋的愛人很瘦弱,但卻是最冷靜最堅定的那一個,「之前全家開過會,已經想好了,都支援他的決定,無論什麼後果都接受。」

我遠遠地看了一眼朋朋,他坐在床邊,正在往我們的方向張望。

所有人裡,我唯獨沒有叮囑他要好好再想想。因為他此時看向我的眼神,如同寫著四個大字:破釜沉舟。

只是談到後面,朋朋的父母仍然有些猶豫,我讓他們好好想想,再做決定。

我衝著朋朋遠遠揮了揮手,轉身離開。

第二天大清早,朋朋全家人找到我,他們昨晚一夜沒睡,最終做出了要手術的決定。朋朋對我說,他已經交代好了後事,包括財產分配……

手術前一天,臨近下班時,朋朋的愛人再次找到我。我以為手術還有什麼沒交待清楚的細節,甚至他們有什麼變化。

沒想到,她告訴我,朋朋要捐獻器官。

朋朋說自己才剛剛 30 歲,萬一在手術檯上死去,那些有用的器官,還可以再幫助其他人。

她說朋朋說服了每一個家庭成員,除了奶奶堅決不同意,奶奶說自己的孫子連一把骨灰都留不下,就一點念想都沒有了。

我專門找了一趟朋朋,安慰他:「這個手術在我們醫院,目前還沒有死亡的先例。無論如何,我都會盡最大努力讓你平安下手術檯。」

第二天,一大早,我特意戴上開過光的護身符。

雖然洗肺手術我做過很多次,但這一次根本不一樣。

此前我的準備工作其實已經很紮實了。我一邊透過私人關係,請來了資深麻醉師。另一邊,我的查房教授是呼吸危重症方面的專家,那個幫朋朋跟我取得聯絡的同事,是研究呼吸罕見病尤其是肺泡蛋白症的教授,他們都答應來手術室坐鎮幫我。這是我能請來的最強陣容了。

那一早,朋朋的親弟弟也從老家趕過來了,一家人圍在接朋朋的平車四周,來到手術室門口。我讓他們放心,還順帶指了指天花板:「有事會透過那個喇叭叫你們。」

其實手術室外,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

很快,手術檯上,平躺、麻醉、插氣管插管。

麻醉之前,我握住他的手告訴他:「等聽到有人喊『睜眼睛』的時候,你努力睜開眼,就又能看到我了。」

他因為緊張而呼吸急促,緊緊抓著氧氣面罩大口喘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白霧繼續升騰。

朋朋很快進入麻醉狀態。

「洗肺」跟外科手術不一樣,不需要動刀見血,是往肺裡灌入無菌的生理鹽水,再讓水流出來,順勢把填充在朋朋肺裡的渣子帶出來。

但是,「洗肺」的難度在於,灌進去和流出來的水量都必須精準控制,還要時刻密切注視著監護儀上的各種指標。

生理鹽水開始流進朋朋的肺部。

我們先洗的是左肺。現在左肺就是不通氣的,只能依靠右肺通氣呼吸,也就是我們把氧氣只送到右肺,而把水灌進左肺清洗。朋朋的高風險在於雙肺功能極差,手術中又始終只能依靠一半的肺來呼吸,另一半肺還要不停的往裡灌水、再流出來。

進出的水量完全靠人工——也就是我來控制。一般一次性灌入 500 毫升,一瓶礦泉水的量,如果順利的話,也會達到 1000 毫升。

我慢慢操控,讓水流緩緩流進朋朋的身體中,流進那個佈滿「白渣子」的地方。

我們灌進去 500 毫升,至少也要放出來 300-350 毫升,否則水留在肺裡出不來是很危險的,必須尋找原因。而原因可能有很多,比如氣管插管的位置不合適,水就可能誤流到另一側肺裡。

不多久,「水流」從朋朋的肺裡出來了!

那根本不能叫水,而是像豆漿一樣。

水很粘稠,幾乎乳黃色,那是因為一開始洗出的渣子很多。我鬆了一口氣。隨著肺被洗得越來越乾淨,渣子越來越少。

水真的越來越清亮了。

這說明肺洗乾淨了。每洗一側肺大約需要一萬毫升水,大概 20 多瓶礦泉水的量。其實整個過程是挺枯燥的,但每次沖洗出來的一點點,就說明生,說明存活的時間又多了一點點。你不得不狠狠盯著。

水流依然順利地流進流出。

躺著的朋朋其實是一名血站護士,是我的同行。

第一次見面,我原本以為,他一定會問我,

我害怕被問到這種問題,甚至專門打了草稿,把所有一切歸咎於命運——比如說你已經做得很棒了,只是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不得不認命……

然而朋朋沒有提問,他只是反覆感謝我。他說自己確實很絕望,因為「空有一身力氣,卻使不上勁兒。」

他說現在一心想要洗肺,就是想使出這最後一把勁兒。

我其實不太能理解這種執念,為了「爭一口氣」,可能要付出生命代價,值得嗎?況且洗肺手術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朋朋的病,即使一切順利,個把月以後,肺部又會被白色渣子填滿。

「我一直在被動承受命運的安排,自己完全無能為力。現在生活中再沒有什麼可爭取的了,能爭的就是這口氣。一個月的自由呼吸,值了。」他對我說。

很久後,直到冷靜下來,我才意識到,自己接下這起罕見病手術有多冒險。也是這次談話後,我思考了很久,既然幫他的決心已定,我打算獨自承擔風險。

幾個小時過得很慢,好在目前為止,朋朋的洗肺手術進行順利。

洗完一側的肺以後,已經到午飯時間,教授說有他盯著,讓我先去食堂。我匆匆吃完午飯,突然想到朋朋的家人還在提心吊膽地等待,雖說沒有訊息就是好訊息,但我還是拿出手機,給他的愛人發了一條微信:「目前一切都很順利,不用擔心。」

沒想到,這句一切順利,反而變成了一語成讖。

意外發生在下午,手術進行到 2/3 的時候。

我們麻醉機的氧氣無論如何也送不進朋朋的肺裡去了。

變故來得太突然。氣管插管其實有兩個氣孔可以往肺裡送氣,兩個氣孔都送不進氣的機率很小很小。正是朋朋最最需要,最缺的氧氣,現在供應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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