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愚人_第三章 第二天二彪一如往常
第二天二彪一如往常,手裡捏著一張寫了串數字的紙條站在那處牆角。我知道那是他給他老媽抄的中獎號,可瞥見那串數字時,我嘴角不由得飄飄帶笑。
賭一把吧,看我們截不截得到他,和他身上的彩票。
搶彩票和搶錢不一樣,我可以當作自己只是搶了一張紙。
很幸運,一切都沒來由得剛剛好。不幸的是,那男人差點死了。
一輛運石頭的翻斗車無路可走,只得擠在我們留出的那半條路里慢悠悠駛過,大約是雨太大遮蔽了視線,以至於司機沒能看見路邊的摩托和摩托邊的人,或者他明明是看到的,卻懶得惹事上身,於是悶頭前進。
車軲轆在坑裡一滑,一塊並不大的石頭滾下來,砸在那男人脊柱上。
當時二彪就站在馬路對面,他眼看著翻斗車轟隆而去,然後衝進雨裡,把石頭從男人身上移了開。男人因此保住性命,卻也從此下肢癱瘓,成了個不能自理的殘廢。他沒有感激二彪,在二彪跑到他跟前時,他便看到二彪手裡攥成一團的彩票,咬著牙發抖。
男人報了警,說是二彪打暈他,搶劫他。
現場再無他人,二彪再一次被人贓並獲。
諷刺的是,那張彩票並沒有中到鉅額獎金。彩票老闆這一次把從前打錯的那一位數字糾正過來了,它有 5+1 位數字吻合,只有區區三千元獎金。
我不知道,我和那個殘廢掉的男人哪個更懊惱。
但在二彪被拘留的第二天,他老媽便去派出所自首了。
「是我沉迷彩票,是我鬼迷心竅,我兒子他做不出這種事!」六十歲的老婦越哭越萎縮,好像擠掉了所有水分,將要變成一隻乾枯的茄子。
二彪解釋不清楚,警察也更願意相信,是他老媽的主意與背後指使,而這個即將失去監護人的傻子,要被送到心理醫院。
我蹲在二彪常蹲的那個牆角抽著一根石林,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想幫他的時候,卻依舊是害了他。命運好像有意為難,不叫他走一步安穩快樂的路。
而我,終究只能是隻黑色的蝴蝶。
不久之後,法院便宣判下來。二彪的老媽被判了十年,鎮裡地方有限,只有男監,她被轉移到市裡的女監。而二彪,在被送往心理醫院的路上逃掉了。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我緩緩地吐出一口煙。
這一年,我十七歲,我欠了一個人一筆債,一筆很大很重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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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二彪回到鎮裡的時候,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他去了食雜店,給了老闆娘一筆錢,他什麼也沒說,又走到那個牆角,靜靜插著手站著。
他像在等什麼,卻又好似什麼都沒等,也根本沒有離開過。這五年裡,他就一直在那裡,既淡漠又無辜地,看著世人的蠅營狗苟。
可我卻一直在等他。
我走過去,遞給他一根石林:「哥們兒,抽菸不?」
他搖搖頭,笑笑地看著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恨我嗎?」
我彷彿聽到他輕微地嘆了一口氣,靜了會兒,他說:「我去工地上出大力了,他們對我特別好,和聰一樣,做什麼事都帶上我。我攢了錢拿回來,給老闆娘家,希望他們不要生氣。」
我眼眶一熱,攬住他肩膀:「嘿,哥們兒,知道嗎,十五歲前,我覺得我想毀滅世界。」
那時候父親經商,家裡飛速富有起來,他卻每每帶回一身酒氣,我和母親是他的陀螺,他用皮帶抽著我們,說我們是蛀蟲,只知道享受,一點用也沒有。後來我便做了次真的蛀蟲,把他蓋的那個小區的真正施工圖賣給記者,那圖紙上貓膩太多,與公示出來的資料完全不同。被他坑騙的購房者把他堵在公司門口,舉著合同和菜刀,要求退房。
資金週轉不靈,那個盤爛在了他手裡,巨賈一夜間也可以變得負債累累。
母親帶我離開的時候家門口還有蓋樓的工人靜坐著索債,我們只能逃到偏僻的小鎮,貓起來生活。可是走出那個家門的時候,父親惡狠狠地甩了我一皮帶,說:「兔崽子,要是讓我知道,這事兒是你搞的鬼,我一定弄死你!」
他兇狠得如此真實,他的親生兒子,那個十五歲的少年,其實已經在那個眼神里被殺死了。
我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什麼真情,一切都是虛無。
那些為虛無而拼盡力氣的,也都是大傻子。
「你別告訴我,你還信這些狗屁東西。」我仰頭望望二彪,嘴唇動了動,終於說,「實話跟你說吧,你姐姐自殺之前,我聽見她跟你媽吵了一架。」
我的手在他肩頭緊了緊,我是在用最後的力氣拉他一把,想將他和我拉到同一個世界。
那是小學失火事件後的幾天,二彪的老媽找他姐姐拿錢,姐姐為難,同時也不甘:「這些年我為家裡做了那麼多事,就連結婚,也只是因為他家給的彩禮多你就不管不顧地答應。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一輩子都為他活著。」最後一個他,指的是二彪。
二彪的老媽沒什麼表情:「這是你欠他的。」
「我不欠他!就算欠,也早該還清了!」姐姐咬唇瞪著母親,笑了一下,「當年我為什麼把他從炕上摔下去?不就是因為你們太偏心。什麼都圍著他轉,我就是這家裡的下人一樣,供你們使喚。我一直不覺得你們對我有任何親情,早知道當初就該再用力一些,直接把他摔死,就像爸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一樣,腦袋都摔得稀爛,省得連累我這麼多年,到頭來,你的眼裡還是隻有他,我也只是你的錢袋子……」
啪!母親一個巴掌甩了過去:「說出這種話,你還是個人嗎?你還不如早點死了!」
姐姐的唇角動了動,把一張銀行卡放在窗臺上,「密碼是弟弟生日。」然後轉身走了。
後來大家都知道,那筆錢是她從丈夫那裡偷拿的。
然後,她按母親的話,死在了自家門口。
這就是所謂親情,一個想要摔死弟弟,一個逼死了女兒。我說完時,陰陰地望向二彪,「聽明白了吧,你今天這個樣子,都是你姐姐害的,你不是不小心掉下去的,而是她故意把你摔到地上的。」
他的眼神依舊安靜,「我知道。」
「我很小就知道,」他說,「可我不恨她。」
他再沒說話,我也不再問。我想我一直誤會了他,他眼神里那份光芒不是淡漠,而是通透,因為透亮到直通靈魂,所以才如此刺目。
我害他兩次,讓他一個個失掉親人,於是我留在原地等他,把這裡當作了囚牢。我想我們是可以結伴為生的,因為這世間只有他還能毫無怨怒地接納我。可不巧,我沒能將他拉進我的世界,卻險些讓他將我拽進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