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愚人_第二章 說是審問

說是審問,不如說圍攻。

學校領導一致認為火是二彪放的,因為現場沒有其它嫌疑人,而二彪對那間教室有理所應當的仇恨。

「你老實承認了,老師們都不會為難你的。」校長擋住幾個憤怒兇悍的女教師,偽善地誘導道,「如果是你自己,恐怕也不能做得這麼利索吧,說說你和誰一起來的。」

二彪淡淡看了一眼擠在人群邊緣的我,又輕輕低下頭。我心裡發慌,不能確定方才他是不是朝我笑了一下。

「二寶兒!」他老媽一聲嘶吼,闖入了包圍圈的中心,抱住二彪開始嚎哭,二彪輕輕攬住她,說,「媽媽。」

他的嗓音沙啞,但語氣溫柔無辜,像個四五歲的孩子。其實他從來都像個孩子。

後來我才知道,二彪被火燻壞了呼吸道和眼睛。從那以後他都戴著一副眼鏡,看起來像個沉默憂鬱的詩人。他老媽賠了學校一筆錢算是私了,而為了他的藥費,他老媽和姐姐鬧了一場不小矛盾。

家裡已經山窮水盡,老媽希望姐姐能伸出援手,姐姐表示家裡的經濟大權根本不在她手裡,老媽讓她向姐夫要。最終的結果是,姐姐出了這筆錢,但姐夫卻以姐姐偷拿他的錢為緣由起訴離婚。

他們婚還沒離成的時候,二彪的姐姐就吃了安眠藥,自殺在二彪家的屋門口。

她是半夜時和衣躺在那兒的,臉朝著門的方向,好像故意要讓家人一早出門便看見她,看見那雙不肯合上的怨怒的眼睛。

而這一切,都是一隻小小的打火機燃起的火焰。我心中忐忑,牙根咬得緊緊的,我告訴自己,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也只有這樣下去了。黑色的蝴蝶翅膀,掀起的只有腥風血浪。

3

又過了小半年,二彪才又漸漸出現在那處牆角。

他沒有什麼變化,好像悲傷與冤屈都不能使他更落魄。

我操著口袋靠近他,這次沒有好的打火機可以擺弄,他看了我一眼,說:「聰,那天你去哪兒了,我一轉頭你就不見了,我以為你衝到教室裡救人了,就跑進去找你,不過煙太濃了,人沒救到,也一直沒找到你……」

我瞪著眼睛看他,好半天不能出聲。

傻子的世界不可理喻,我從沒想到,他衝進火裡是因為我。他明知道那火是我放的,可在被逼問時他沒有供出我來。或許,他真把我當朋友。

朋友。當這個世界連親情都淡薄時,還會有真正的友情嗎?

二彪他老媽這半年更勤快了,身子迅速地佝僂下去,步子卻一點不慢。女兒的喪葬費讓她欠了不少債,以至於對錢的渴望更加急切,現在在鎮裡的工廠做兩份工,每天都是一副嚴肅而憤怒的面孔,像是身體裡住進了一隻怨氣橫生的鬼。

她開始寄希望於奇蹟,每天都要買幾份彩票,雙色球和 3D,以及十塊錢五張的刮刮卡。湊在彩票站那堆瘋狂的男人們一起,像攥住了命運的密碼一般用力喊著某一個數字,脹滿亢奮的希望,然後一瞬間面如死灰的失望,接著憤憤然地咒罵,最後再用顫巍巍的希望買下下一期的數字。

她已經不再在每個黃昏去那個角落裡接二彪回家吃飯,我和二彪便每天在彩票點等著她,目睹這每天重複的起起落落,然後目送這一對母子互相挽著,走進命運那不可揣摩的光影裡。

我承認,從前我從不知道愧疚是什麼滋味。

但二彪不同,起初我只把他當稀奇物種,調劑自己無聊的青春,可那個黃昏,我覺得我該彌補他些什麼。

機會在不久後悄然來臨,我有些激動難抑。

那天下著雨,我帶著二彪走了四五里的路。他不解,但沒有多問。我卻反覆問了他好幾遍,「你看準了是吧,是那幾個數沒錯吧?」

他點點頭,很是篤定。

小鎮有山有水,但路況不好,這條路靠近臨海養殖圈,因為海參在市場上走俏,大家爭相把蝦圈魚圈都改造成海參圈,巨大的翻斗車運來一車車墊圈底的石頭,在超負荷重壓下,這路面常年坑坑窪窪,常年在修護,卻總來不及改觀。有時候超載的翻斗車被路面上的坑一顛,幾百斤重的石頭便從車斗裡滾下來,開在它一側的轎車頂頓時癟了進去,司機的面目消失不見,和車頂一起被石頭吃進肚子裡。

世界就是這樣,坑坑窪窪,充滿死亡陷阱。

你不能怨誰,但你也有理由怨所有人。

從翻斗車上滾下來的大石頭會被臨時堆在路邊,等著集中處理。我和二彪搬動著那些石頭,有的石頭上還殘留著乾巴的血跡,被雨水一衝,又恢復成了鮮活的液態。它們淌下來,像殘羹冷炙的湯汁。

二彪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問:「怎麼了?」

我愣了愣,無所謂地抽回手,從雨衣袖子裡露出的手臂上印著褐色的鞭痕,已經很久遠了,卻仍這麼清晰,可見下手的人多用力。

「疼嗎?」他在雨聲裡問。

我搖頭。當我心裡充滿恨意,也就不疼了。

當那個騎著本田摩托穿雨衣的男人經過時,發現大半個路面都被石頭擋住了,只能從剩下那一側駛過。雨天的行路人心裡總是急躁,然而車輪從一個凹坑裡還未出來時,突然嘣的一聲脆響。

像有人被槍決一般,車胎爆了,摩托歪倒下去,人也摔在一邊。他正掙扎著爬起來,我猛地從石頭堆後面衝出去,一棒子將他打暈,從他懷裡摸出那張不及巴掌大的紙,再把自己事先買好的彩票替換進他衣兜裡。事情順利進行完畢,我拉著二彪一路跑回鎮裡。

二彪很被動,我明顯覺得拉他拉得很費力。

一直到一個可以避雨的公交站臺,他終於甩開我,呼哧呼哧地往回走。

「喂!」我喊他,「我這可是為你搶的,你老媽每天瘋了似的,不就是為了能中獎?」我把彩票硬塞進他懷裡,然後扭頭就走。

很多年後,當我向警察說起這些細節時他們都不肯置信,他們不信的是,我會對那筆鉅額的獎金不為所動。我不屑地笑笑,他們忘了,我和二彪一樣,都不是正常人。在普世的價值觀裡,我們都是傻的可笑的愚人。

否則我怎麼會想盡辦法讓身家不菲的父親破產,從而讓母親再無留戀地離開他。

對於一個對我仗義的傻瓜,我拿什麼回報他都不為過,何況是我並不在乎的金錢。

我走在大雨裡,第一次覺得,這小鎮和我的人生並不是那麼無聊。

4

事情是這樣的。

那時候網際網路還沒如今這樣普及,二彪被囑咐按時從電視上把雙色球和 3D 的中獎號碼記在一張紙上,他老媽有時上夜班來不及親自去彩票站,就捏著二彪的紙條,戴著老花鏡在昏黃的燈光下,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對,一遍又一遍,神經質的執著。

在我陪二彪去彩票站等他老媽的某個黃昏,看到那個男人和彩票站的老闆在吵架。那男人好像是守號守了幾年了,並不是什麼特殊的數字,但他堅持說是死去的先人託夢給他的。因為每次都買一樣的號,也就不會盯著自己那張紙看,只關注公佈出來的中獎號碼。昨天他才發現,老闆給他打錯了一位數,且連續幾天都是錯的。他篤信,就是這樣的錯誤破壞了他的運氣。

那男人我認得,是食雜店老闆娘的丈夫,每週的這一天,他要回城裡前妻那裡看他的女兒,第二天再回來,雷打不動。

兩人吵得很兇,我看得津津有味。

最後那男人抓了打出來的彩票氣呼呼走了,彩票站的老闆在身後罵:「臭德行,一輩子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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