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骨血契：船匠復仇錄_第3章 拜師學藝
第3章 拜師學藝
拜師那天下著小雨，魯師傅在船塢正中擺了張八仙桌，桌上供著魯班像，像前擺著三牲祭品。我穿著柳如煙連夜改的舊棉袍，跪在潮溼的泥地上，額頭抵著魯師傅的草鞋。
”船匠拜師，一拜祖師魯班，二拜江河湖海，三拜手中工具。”魯師傅的聲音混著雨聲，像遠處傳來的悶雷。他的手掌按在我頭頂，老繭颳得我頭皮發麻，”從今天起，你不再叫阿帆，叫戚雲帆。”他特意加重了”戚”字，像在提醒我什麼。
柳如煙撐著油紙傘站在一旁，傘面上繡的鯉魚在雨中活靈活現。她懷裡抱著個藍布包袱，裡面是我娘當年繡的虎頭鞋——現在成了拜師禮。魯師傅接過包袱時，手指在鞋頭的鯉魚繡紋上停了很久，像在撫摸一段舊時光。
”戚家造船，首重龍骨。”魯師傅的第一課從解剖一條廢棄的漁船開始。他手指撫過龍骨上的每一道年輪，像在撫摸情人的肌膚，”你看這條樟木龍骨，年輪間距不均，左邊密右邊疏，說明它長在山的陰面，受光不均。這樣的木頭做龍骨，船會往重的一側偏。”
我湊近看，果然發現龍骨左側的年輪細如髮絲，右側卻寬如麥稈。父親當年也教過我這個，但我從未如此細緻地觀察過。魯師傅的教法與父親不同——父親重經驗，他重原理。比如水密隔艙，父親會說”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照做就是”，魯師傅卻會畫圖解釋：”每個隔艙都是獨立的小船，破了一個，其他還能浮。”
”但真正的秘密不在隔艙。”魯師傅突然壓低聲音，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開啟是半塊發黃的羊皮，上面畫著奇怪的符號——既不像漢字，也不像船圖。”這是你爹最後一年參悟的’龍骨心法’，說是能把福船的載重提高三成，但始終缺了關鍵一環。”
我手指撫過那些符號，突然感到一陣心悸。這些線條的走勢，竟與我脖子上的龍骨碎片紋路完全吻合。魯師傅似乎看出了我的異樣，從床下拖出個樟木箱，箱蓋一開啟，滿屋都是陳年桐油香。
箱子裡是整套的造船工具：墨斗、角尺、刨子、鑿子，每件都刻著”戚”字。最底下壓著本線裝書，封皮上四個褪色的字：《滄海龍骨經》。
”這是你爹的師父傳下來的。”魯師傅翻開第一頁，裡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算式，”造船不是木工活，是算學。龍骨多長多寬，肋骨幾根多粗，帆面積多大，都要算。”他指著一行算式，”比如這條福船，龍骨長七丈二尺，肋骨間距三尺六寸，帆面積與排水量之比是一比三點七......”
我看得入迷。這些數字像有生命的小魚，在泛黃的紙上游來游去。父親教過我算木材體積，但從沒說過造船還要算浮力、阻力、應力。魯師傅的教法像給我開了扇新窗，讓我看見造船的另一重天地。
”但算學只是皮毛。”魯師傅突然合上書本，”真正的龍骨心法，要用心去量。”他帶我走到船塢盡頭，那裡有艘正在建造的漁船，龍骨剛鋪好，像條沉睡的龍。”閉上眼，用手量。”他拉著我的手按在龍骨上，”告訴我，這條龍骨哪裡不對？”
我閉眼撫摸，指尖傳來木質的溫度。突然，在龍骨中段，我摸到一絲極其細微的凹凸，像脈搏的跳動。睜眼一看，那裡有道頭髮絲粗的裂紋，被桐油填過，肉眼幾乎看不見。
”這是......”我驚訝地看向魯師傅。
”你爹管這叫’龍骨的心跳’。”魯師傅笑了，眼角的皺紋像船板上的年輪，”好的船匠，能聽見木頭說話。”他頓了頓，”你爹說你有這個天賦，我原是不信，現在信了。”
學習的日子像潮水般規律。清晨量潮位，上午學算學，下午練木工，晚上聽魯師傅講古。他講戚家先祖如何改良福船，如何發明水密隔艙，如何設計出能抗七級風浪的龍骨。這些故事像鹽漬的纜繩，帶著海水的苦澀與堅韌。
柳如煙常來送飯。她學會了用桐油炒菜，說這樣炒出來的菜有”船味”。有次她帶來個奇怪的問題：”為什麼漁船的桅杆要往前傾三度？”
我脫口而出：”為了平衡帆的力矩，防止船頭下壓。”說完自己都愣了——這些知識不知何時已刻進了骨頭。
魯師傅在旁邊笑：”丫頭，你男人比你聰明。”柳如煙紅了臉，飯籃子差點打翻。我低頭扒飯，心跳得像擂鼓，卻聽見魯師傅輕輕嘆了口氣。
真正的考驗在三個月後。那天台風預警剛掛起，村東頭就傳來呼救聲——張老大的船在離岸三里處觸礁，船體開裂，正在下沉。
我和魯師傅趕到時，看見那條熟悉的漁船正在風浪中掙扎。桅杆斷了，帆像垂死的鳥翅。更糟的是，船上有五個漁民，包括張老大的小兒子。
”救不了。”村裡的老漁民搖頭，”這種風浪，船靠近就是送死。”
魯師傅看我：”你算過這種船的浮力嗎？”
我腦中立刻浮現出算式：船長五丈八尺，寬一丈二尺，排水量約......”理論上還能浮三刻鐘，但裂縫在擴大......”
”那就去救。”魯師傅開始解纜繩，”用你學的龍骨心法。”
我們駕著魯師傅的小船衝進風浪。雨點像石子般砸在臉上，海水灌進領口，冷得像刀。我死死盯著那條遇險的船，突然發現了關鍵——裂縫在船尾，但船頭的水密隔艙完好。
”砍桅杆！”我對魯師傅喊，”減輕重量，讓船頭翹起！”
魯師傅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們合力砍斷殘桅，用纜繩把船頭系在我們的小船上。風浪中，我聽見木頭在呻吟，那是龍骨在極限狀態下的掙扎。
奇蹟發生了。遇險船頭翹起，裂縫露出水面，海水湧入速度大減。我們趁機把漁民一個個拉過來，最後救起張老大小兒子時，那條船終於發出垂死的呻吟，緩緩沉入海底。
回岸後，張老大跪在我們面前磕頭，額頭見血。”戚師傅，”他哽咽著說，”您救了我家香火。”他遞上個紅布包袱，裡面是半塊龍骨，和我脖子上的碎片材質相同，但紋路相反。
”這是我爹留下的。”張老大抹著眼淚，”說當年戚家船塢著火前，戚遠山師傅託他保管的。”
我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龍骨。兩塊碎片拼在一起，正好組成完整的龍頭圖案。龍嘴裡含著顆珠子，珠子是空的，裡面藏著張更小的羊皮，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魯師傅臉色變了：”這是......《滄海龍骨經》的下半部！”他聲音發顫，”你爹當年把整部經書拆成了三份！”
當晚，魯師傅罕見地喝了酒。月光下，他指著拼合的龍骨說：”你爹臨死前託我三件事：教你造船，保你性命，等你長大告訴你真相。”他灌了口酒，”現在該說最後一件了——汪直當年要的不是福船圖紙，是這部《滄海龍骨經》。”
我撫摸著羊皮上的數字，突然明白了父親最後那句話的含義。造船不是手藝，是血脈。而現在，這條血脈裡流動的，除了桐油和木屑，還有更深的秘密。
窗外，颱風過後的海面平靜得像塊鏡子。但我知道，平靜只是暫時的。就像我脖子上的龍骨碎片，終有一天要拼成完整的復仇之舟。
魯師傅醉醺醺地拍我肩膀：”小子，你爹說過，真正的船匠，能造出載著仇恨也能浮起來的船。”他打了個酒嗝，”現在，該教你最後的心法了。”
（本章完）